大沙漠羅布人村寨

國家級攝影記者.華昇

湖邊的大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我們幾個朋友隨意地散坐著，有人靠在長椅上閉目養(yǎng)神，有人站著聊天，還有人撐起一把藍傘，像一朵飄在綠蔭里的云。湖水安靜，遠山含黛，風(fēng)里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氣——這哪是沙漠邊緣？分明是羅布人世代守著的、會呼吸的綠洲。 羅布人，塔里木河最后的漁獵者。他們不逐水草，而逐水而居，在海子邊撒網(wǎng)、在胡楊林里設(shè)套、在沙壟間點種幾畦紅柳下的青稞。如今真正在沙海深處打漁種地的羅布人已如晨霧般稀薄，可阿不旦村還在——它不是標(biāo)本，是活著的脈搏。剛進村口，沙丘起伏如浪，戈壁鋪展到天邊，可轉(zhuǎn)過一個彎，蘆葦叢里就鉆出一葉小舟，水面上浮著幾只白鷺，仿佛時間在這里悄悄打了個盹。 “阿不旦”三個字刻在木牌坊上，粗糲卻溫厚，像羅布老人手心的紋路。我們走過牌坊，腳下是被千百雙腳踩實的沙土路，兩旁是歪斜卻結(jié)實的木屋，窗欞上掛著風(fēng)干的魚干和彩色的駝鈴。有人打傘，不是怕曬，是怕陽光太亮，照得人心里發(fā)軟——這地方，連影子都比別處沉些。 村口那座巨大的木輪架，當(dāng)?shù)厝私兴疤栜嚒薄蓚€老榆木輪子沉默地立著，輪輻上刻著模糊的魚紋與水波，頂上懸著一串銅鈴，風(fēng)來時叮當(dāng)輕響，不吵，倒像一聲聲悠長的應(yīng)答。站在輪下抬頭，荒漠的天藍得讓人想跪下來，可腳下是溫?zé)岬纳?，手邊是粗糲的木，人就穩(wěn)穩(wěn)地，落在天地之間。 沙丘是活的。我們踩著軟沙往上走，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來，像在跟大地握手。沙粒在陽光下泛著金粉，遠處的人影小成剪紙，卻笑得清亮。沒人趕路，只是走——走著走著，就走成了沙丘曲線的一部分；走著走著，就走回了自己小時候赤腳奔跑的節(jié)奏。 水，是羅布人村寨的魂。它不洶涌，不喧嘩，只是靜靜鋪開，把胡楊、蘆葦、茅草亭、甚至云影，都細細收進懷里。我們坐在湖邊的涼亭下，看樹影在水里搖晃，看一只水鳥掠過，翅膀尖兒點碎一整面鏡子。有人脫了鞋，把腳浸進水里，說：“涼得剛剛好?！薄前。@水不燙不冷，像羅布人說話的語氣，平實，卻有底。 河邊的茅草亭、木棧道、石壘的岸、懸在半空的葫蘆……都不是為拍照建的，是為歇腳、為等風(fēng)、為看一眼水光里晃動的自己。有老人坐在亭下編漁網(wǎng)，手指翻飛，麻線吱呀作響；有孩子追著一只蜥蜴跑進蘆葦叢，驚起一串水鳥。這里沒有“景點”，只有日子，一日一日，被水光沙影，慢慢浸透。 水漫過樹根，樹便長成了水里的碑。那些泡在水中的胡楊，枝干虬曲，樹皮皸裂如老人的手背，可頭頂卻綠得倔強。我們沿著棧道慢慢走，看倒影里的樹與天在水里重疊、晃動、又歸于平靜——原來最硬的樹，也懂得彎腰；最烈的沙，也肯為水讓路。 沙地上躺著一棵枯樹，皮已剝盡，骨相嶙峋，可旁邊新抽的紅柳，正把嫩芽探向它空蕩蕩的臂彎。風(fēng)過處，沙粒輕響，像在講一個老故事：死不是句點，是沙與水、枯與榮，在羅布人的土地上，年年輪轉(zhuǎn)的逗號。 駱駝慢悠悠地走著，駝峰一聳一聳，像沙丘在呼吸。騎手們不揮鞭，只輕輕拽著韁繩，駱駝便懂。它們走過的地方，沙地上留下寬厚的蹄印，很快又被風(fēng)抹平——人來過，又像沒來過；沙記得，水也記得，只是不聲張。 沙漠與湖泊，在阿不旦不是對立，是彼此認出的故人。沙丘環(huán)抱著水，水光映著沙，綠意從水邊漫出來，一直漫到沙丘的腰際。我們站在高處望，一半是金，一半是藍，中間浮著幾樹綠、幾座茅屋、幾縷炊煙——這哪里是風(fēng)景？分明是羅布人用一生寫給大地的情書，樸素，卻字字滾燙。 水車靜立在樹蔭下，木板干爽，竹屋清幽。它不轉(zhuǎn)，可我們知道，只要水來，它就會吱呀吱呀地唱起來，把河水一勺一勺，舀進羅布人的日子深處。 傍晚，我們坐在湖邊的木船上，船身隨水輕晃。船頭系著一束蘆花，風(fēng)一吹，就輕輕碰著我的手背。遠處，胡楊林的剪影漸漸融進晚霞里，而近處，水里晃動的，是我們自己的笑臉——原來所謂神秘，并不在傳說里，就在這水光沙影、一呼一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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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級攝影記者.華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