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閑

刺桐紅影像

六月的泉州，風里都帶著鳳凰花的微醺。我坐在西湖公園的長椅上，背對來路，面朝一湖靜水。身后是市聲隱約，身前是水光浮碎、花影搖紅。那樹鳳凰花不爭不搶，只把一腔熱烈垂向水面，像一句沒說出口的閑話，輕輕落進漣漪里。人老了，反倒更懂“偷”字的妙處——不是竊取，是悄悄截下一段光陰，不聲不響，就坐在這兒，任風翻動衣角，任花影在膝頭游移。半日而已，卻像把整座城的匆忙都推遠了。 湖面一晃，光就碎成金箔。遠處那座拱橋彎得恰如其分，不張揚，也不退讓，只把兩岸的綠、花、樓、天，一并攏進它溫潤的弧里。我瞇起眼，看一簇紅花在風里點頭，枝條軟軟地探向水邊，仿佛也想偷一刻倒影。橋那頭，高樓靜靜立著，玻璃映著云，也映著這邊的樹與花——現(xiàn)代與閑適，原來不必對峙，只消一湖水，就調(diào)和得剛剛好。 那棵鳳凰樹，開得毫無保留。滿樹紅云壓枝低，底下是闊闊的湖，湖上浮著橋的影、云的影、樹的影。我數(shù)不清它究竟開了多少朵，只覺它不像是在開花，倒像是把整個夏天攢下的熱氣，一股腦兒吐了出來。可這熱烈，竟不吵人。它開它的，我坐我的，彼此相安，連風過枝頭都放輕了腳步。 紅花垂岸，湖水如鏡。橋在遠處，城在更遠處，而近處只有水、花、影，和我這一小片不被打擾的呼吸。人說“偷得浮生半日閑”，其實哪用偷？只要肯停一停，花自會落進眼里，水自會映進心里，橋自會橫在時光里——閑，原是它自己走來的。 湖邊小徑上，偶有行人緩步而過。有人駐足拍照，有人低頭聽風，也有人像我一樣，只站著，什么也不做。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閑，并非無所事事，而是心有所寄，卻不執(zhí)于事；身在塵世，卻未被塵世裹挾。 花枝繁盛，綠葉扶疏，湖面平得能照見人影。我蹲下身，看一朵落花浮在水上，打著旋兒，不急不慌，像它也深諳“半日之閑”的分寸。遠處橋影與樓影在水里輕輕晃動，仿佛時間也放慢了步子，等一等這滿樹紅、一湖靜、一顆肯停駐的心。 紅花樹俯身向水，像在照鏡子，又像在低語。水清得能見底，卻只映天光云影、花枝人影。石橋靜臥，城市在遠端若隱若現(xiàn)，而我坐在近處，不趕路，不回望，只守著這一隅清歡——原來最奢侈的閑，是連“我在閑著”這個念頭，都懶得升起。 一位戴草帽的老人沿著湖邊慢慢走著，步子不快，影子不長。他不看表，也不看手機，只是偶爾抬手扶一扶帽檐，任風把衣擺吹得微微鼓起。我望著他，忽然覺得，那頂草帽底下，盛著的不是陽光，是整整半日不被打擾的光陰。 湖水如鏡，照見花影、樹影、天光，也照見我自己的影子——不清晰，不完整，卻足夠真實。紅花枝條垂落，輕輕拂過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紋，又慢慢平復。原來閑，就是允許自己像這水一樣，有波紋，但不翻涌；有倒影，但不執(zhí)著。 湖畔那座紅瓦飛檐的舊樓，靜默如一位老友。它不說話，只把影子妥帖地鋪在水里，連同身旁那樹鳳凰花，一并收進這方澄澈。我坐在石階上，看花影在瓦上爬，看云影在水里游，忽然覺得，古意與閑情，本就是同一種呼吸的節(jié)奏。 樹下湖水幽幽，倒映著滿樹紅云。石階干凈，灌木齊整，可最動人的，是那一點不刻意的生機——花自開，水自流，人自坐。所謂浮生，不過是由無數(shù)個這樣“不必做什么”的片刻，綴連而成。 湖邊塔影斜斜，花影重重。塔不言，花不語，水只映照，不評判。我仰頭看塔尖挑著一小片藍天，低頭看水中塔尖也挑著一小片藍天——原來閑，是心在天地之間，找到了它最舒服的落點。 石橋橫臥，橋影如墨，水光如練。老人坐在長椅上，像一枚溫潤的舊印章，輕輕蓋在這幅畫的右下角。紅花不落，湖水不語，時光不催。我忽然笑了：哪有什么“偷”？不過是終于肯把心，還給這半日清風、一樹繁花、一湖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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