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六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邊堡老卒訴疾苦 紅山試開易馬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詩曰：</p><p class="ql-block">邊墻內(nèi)外兩重天，漢蒙生民共熬煎。</p><p class="ql-block">私市偷生藏草莽，奸官漁利飽私錢。</p><p class="ql-block">欲消烽燧先通市，為解仇怨早息肩。</p><p class="ql-block">試辟紅山開市日，春風(fēng)先度榆溪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話說張問行接了嘉靖帝敕諭，領(lǐng)二十萬內(nèi)帑赴任延綏，一年之間整軍肅紀(jì)、補繕邊墻、補發(fā)三年欠餉、開官倉賑濟四鄉(xiāng)災(zāi)民，榆林城斷壁殘垣間漸漸升起炊煙，街市上也有了零星叫賣聲。但他深知，邊防之固不在榆林一城一池，而在千里邊墻的每一座夯土營堡、每一座孤懸塞外的烽火墩臺。那些被戰(zhàn)火反復(fù)蹂躪的邊地村落，那些戍守苦寒之地的普通士卒，才是大明北疆真正的基石。</p><p class="ql-block">嘉靖二十五年六月，塞北的冰雪都已消融，黃土高原上還刮著料峭的寒風(fēng)，卷起漫天黃沙。張問行便換上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打，背著一個布包袱，帶著兩名親隨巡邊。他不走驛道官道，專挑沿邊的羊腸小路，從榆林城出發(fā)，依次巡視雙山堡、常樂堡、歸德堡、魚河堡，一路向西，直抵最西端的定邊營。每到一處，他從不進守備官衙接受款待，先繞著堡墻走一圈，再找戍邊的老卒、逃荒歸來的百姓席地而坐，拉家常、問疾苦，聽他們說最真實的邊境實情。</p><p class="ql-block">這一日，張問行一行走到寧塞堡。這里正是去年俺答汗五萬鐵騎突破邊墻的缺口，堡墻被蒙古騎兵的火炮轟塌了大半，至今仍能看到焦黑的彈痕和凝固的血跡。堡內(nèi)十室九空，幸存的百姓大多逃去了內(nèi)地，只剩幾戶老弱病殘守著破敗的土屋。在堡外三里地的一座烽火墩下，他遇到了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卒周栓子。</p><p class="ql-block">這座烽火墩早已殘破不堪，夯土的墩身裂著數(shù)道一指寬的大縫，頂上的瞭望棚塌了半邊，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勉強撐著。周栓子正蹲在墩門口，用一塊破布擦著一桿銹跡斑斑的長矛，身上穿著一件打了數(shù)塊補丁的棉襖，棉絮從破洞里露出來，沾滿了黃土和油污。他滿臉溝壑縱橫，像刀刻一般，一雙粗糙的大手布滿老繭和凍瘡，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變形。三十年前，他跟著父親從山東逃荒到延綏，父子二人一同入伍戍邊；十年前，父親死于蒙古人的劫掠；去年秋天，他唯一的兒子在寧塞堡之戰(zhàn)中被蒙古騎兵砍死，兒媳抱著才幾歲的孫子，一路討飯?zhí)踊亓松綎|老家，只剩他一人孤苦伶仃地守著這座破墩臺。</p><p class="ql-block">張問行從懷里掏出一個粗瓷酒壺，擰開蓋子遞了過去：“老丈，天寒地凍的，喝口酒暖暖身子吧?！?lt;/p><p class="ql-block">周栓子抬頭看了看他，見他衣著樸素、神色和善，不像那些作威作福的官老爺，便接過酒壺，猛灌了一大口燒刀子。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抹了抹嘴，嘆了口氣：“多謝大人?？茨臉幼?，是從城里來的大官吧？”</p><p class="ql-block">張問行點了點頭，在他身邊的土坡上坐下：“我是新來的巡撫張問行，特地來看看大家?！?lt;/p><p class="ql-block">周栓子聞言一愣，手里的酒壺差點掉在地上。他連忙站起身，就要下跪行禮，被張問行一把拉住：“老丈不必多禮，咱們坐著說就好。”</p><p class="ql-block">兩人重新坐下，周栓子又喝了幾口酒，話匣子漸漸打開了：“張大人，您是個好官，一來就給我們發(fā)了欠餉，還修堡墻?？蛇@仗啊，怕是永遠打不完?！?lt;/p><p class="ql-block">張問行問道：“老丈何出此言？如今我軍兵甲齊備，俺答汗吃了幾次虧，不敢輕易來犯，邊境不是已經(jīng)安定了嗎？”</p><p class="ql-block">周栓子搖了搖頭，指著北邊茫茫的毛烏素沙漠，聲音里滿是無奈：“大人您只看到了眼前，沒看到根子上。蒙古韃子也是人，他們也要吃飯、穿衣、過日子啊。草原上不出茶葉，不出布匹，更不出炒菜的鐵鍋。他們沒有布匹，一年四季只能穿獸皮衣；沒有鐵鍋，只能用羊皮煮肉，半生不熟的，吃了鬧肚子。朝廷不讓通商，他們要活命，就只能來搶。搶一次，死一批人。咱們漢人死兒子、死丈夫，他們蒙古人也死爹、死兒子，兩邊的百姓，都遭罪?。 ?lt;/p><p class="ql-block">說著，他伸手指向遠處一條隱在黃土溝壑里的山溝，壓低了聲音：“大人您看，那條山溝叫黑風(fēng)口，兩邊都是懸崖峭壁，易守難攻。每月初一、十五，天不亮的時候，那里就有黑市。咱們這邊的百姓，背著茶葉、布匹、鐵鍋，偷偷翻過山溝過去；蒙古那邊的牧民，趕著馬匹、牛羊，馱著皮毛、氈裘，也從草原上過來。大家躲在山溝里偷偷交易，天一亮就散，生怕被官府撞見。”</p><p class="ql-block">“不光是百姓，咱們軍中的一些把總、千戶，也都摻和在里面。他們在山口設(shè)卡，收過路費，每交易一匹馬抽一成，每十尺布抽一尺，什么都抽。要是有百姓不肯給，他們就扣下貨物，甚至報官說人家通敵。官府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也不敢真管——真管死了，斷了百姓的活路，說不定就有人跟著蒙古人跑了。去年俺答汗來的時候，就有好幾個村子的百姓，因為活不下去，干脆跟著蒙古人走了?！?lt;/p><p class="ql-block">張問行聞言，心中猛地一震。他此前只聽下屬稟報過邊境有零星走私，卻沒想到已經(jīng)形成了如此規(guī)模的黑市，而且有大批軍官介入其中，上下勾結(jié)、盤剝百姓。他不動聲色地問道：“老丈，這些黑市交易，蒙古人愿意來嗎？他們會不會借著交易的機會，偷襲咱們？”</p><p class="ql-block">“不會的，絕對不會！”周栓子連連擺手，語氣十分肯定，“蒙古人比咱們還盼著通商呢！俺答汗早就想和朝廷通貢互市了，前幾年還派了三個使者，帶著羊皮、人參、鹿茸，來榆林求見巡撫，說愿意向大明稱臣，每年進貢馬匹，只求朝廷開放互市。結(jié)果當(dāng)時的巡撫大人，說他們是奸細，把使者都殺了。俺答汗大怒，這才大舉興兵，去年那場大禍，就是這么來的?！?lt;/p><p class="ql-block">“要是朝廷能光明正大地開市，誰愿意冒著殺頭的風(fēng)險鉆山溝??？我自己就偷偷去過兩次黑風(fēng)口，拿兒子留下的半斤茶葉換了一塊羊皮，沒有羊皮，我這老骨頭，冬天根本熬不過去。蒙古人也一樣，上次我在黑市上，遇到一個蒙古老漢，他說他孫子長到三歲，還沒吃過一口用鐵鍋煮的飯。大人您想想，要是能堂堂正正做生意，誰愿意打仗??？打仗死人不說，牛羊也沒人放，莊稼也沒人種，最后苦的還是老百姓?！?lt;/p><p class="ql-block">這番話，如醍醐灌頂一般，徹底點醒了張問行。他此前一直困在“練兵筑墻、以戰(zhàn)止戰(zhàn)”的傳統(tǒng)邊防思維里，總覺得只要兵強馬壯、城堅墻固，就能守住邊境。可周栓子的話讓他明白：戰(zhàn)爭的根源不是蒙古人的好戰(zhàn)，而是生存的需求。戰(zhàn)不能止戰(zhàn)，唯有通商才能止戈。單純依靠武力防守，只能治標(biāo)；只有開放互市，滿足蒙古部落的基本生活需求，才能從根源上消除戰(zhàn)爭的誘因。</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一個月，張問行走遍了延綏鎮(zhèn)的三十六座營堡，暗中調(diào)查邊境黑市的情況。他親眼看到了黑風(fēng)口的交易場景：天剛蒙蒙亮，山溝里就擠滿了人，漢蒙百姓混雜在一起，用手勢比劃著討價還價，沒有爭吵，沒有沖突，只有最樸素的以物易物。他發(fā)現(xiàn)，像黑風(fēng)口這樣的黑市，沿邊有多處，每月交易的馬匹不下幾百匹，茶葉、布匹、鐵鍋更是不計其數(shù)。參與交易的，不僅有普通的漢蒙百姓，還有大量的軍卒和低級軍官，甚至有不少蒙古部落的首領(lǐng)，也派人帶著貨物參與黑市交易。</p><p class="ql-block">通過與多位降卒和蒙古商人的深入交談，張問行徹底證實了周栓子的說法：俺答汗確實多次向明朝表達了通貢互市的強烈意愿。他曾對部下說：“吾輩虜中，衣用全無，氈裘不奈夏熱，段布難得。若南朝許我通貢，我即約束諸部，永不犯邊。若再不許，我歲歲入寇，年年劫掠，看南朝能奈我何！”為了表示誠意，俺答汗甚至特意下令，不許部落騷擾參與黑市交易的漢人百姓，違者重罰。</p><p class="ql-block">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資料后，張問行心中漸漸形成了一個大膽而周密的計劃：先在榆林境內(nèi)試點開設(shè)易馬市，用實際成效驗證通商的可行性，然后再整理成完整的奏疏，上奏朝廷，請求全面開放通貢互市。</p><p class="ql-block">他深知，朝廷上下固守“華夷之辨”的陳舊觀念，滿朝文武大多視蒙古為“蠻夷禽獸”，認(rèn)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反對通商的聲音極大。貿(mào)然上奏，必然會遭到群起而攻之，不僅通貢之策無法推行，自己還會被扣上“通敵賣國”的帽子。必須先拿出實實在在、無可辯駁的成績，才能說服朝廷，打動嘉靖帝。</p><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反復(fù)實地考察和多方論證，張問行最終選定了榆林城北十里的紅山作為試點。紅山地處榆林城近郊，地勢平坦開闊，便于官府管控；距離河套草原只有一日路程，交通便利；而且這里原本就有小規(guī)模的民間交易，百姓基礎(chǔ)較好。</p><p class="ql-block">嘉靖二十五年八月初，在沒有得到朝廷正式批復(fù)的情況下，張問行頂著巨大的政治壓力，毅然下令在紅山開設(shè)易馬市官方試點。他親自制定了十二條嚴(yán)格的交易規(guī)則：每月初二、十六開市，每次三天；漢蒙雙方只能攜帶生活物資和牲畜交易，嚴(yán)禁攜帶任何兵器；官府設(shè)立市易司，負(fù)責(zé)統(tǒng)一征稅、維持秩序、調(diào)解糾紛；所有交易價格由官府統(tǒng)一核定，嚴(yán)禁哄抬物價、強買強賣；嚴(yán)禁任何軍官介入交易、從中漁利，違者一律革職查辦，情節(jié)嚴(yán)重者斬首示眾。</p><p class="ql-block">為了保證開市順利，張問行親自坐鎮(zhèn)紅山，下令讓參將李珍率五百精兵，在集市周圍巡邏警戒。開市第一天，天還沒亮，紅山腳下就擠滿了人。漢蒙百姓從四面八方趕來，漢人商販推著獨輪車，載著茶葉、布匹、鐵鍋、農(nóng)具、食鹽；蒙古牧民趕著成群的馬匹、牛羊，馱著皮毛、氈裘、奶酪、藥材。昔日刀兵相見、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變成了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的集市。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牛羊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機與活力。</p><p class="ql-block">開市三日，共交易馬匹五百二十七匹，牛羊兩千一百余頭，茶葉三萬余斤，布匹一萬二千余尺，漢蒙百姓各取所需，滿載而歸。一位來自鄂爾多斯的蒙古牧民，用兩匹駿馬換了一口鐵鍋和十斤茶葉，激動得拉著張問行的手，用生硬的漢話說道：“大人，好！要是天天都能開市，我們再也不打仗了！”一位邊地的老漢，用三匹布換了一頭耕牛，喜極而泣：“有了牛，今年就能多種兩畝地，再也不用餓肚子了！”</p><p class="ql-block">紅山互市的成功，遠超張問行的預(yù)期。開市之后，延綏邊境的零星沖突幾乎絕跡，蒙古部落再也沒有南下騷擾。沿邊的百姓安心耕種，士兵們也不用再日夜枕戈待旦，邊防壓力大大減輕，軍糧消耗比以往減少了三成。更重要的是，漢蒙百姓之間的隔閡漸漸消除，彼此有了信任和交流，邊境呈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和平景象。</p><p class="ql-block">為了將自己的調(diào)查和試點成果系統(tǒng)地記錄下來，為日后朝廷全面開放互市提供詳實可靠的依據(jù)，張問行開始撰寫《榆陽志略》。書中不僅詳細記載了延綏鎮(zhèn)的地理形勢、邊防沿革、兵力部署、糧草儲備，還記錄了漢蒙邊境民間貿(mào)易的真實情況、俺答汗的通貢意愿、紅山互市的每日運營數(shù)據(jù)和實際效果。</p><p class="ql-block">在書的最后，張問行明確提出了“通貢互市、以商止戈、恩威并施、長治久安”的安邊戰(zhàn)略。他寫道：“虜非天生好戰(zhàn)，實因生計所迫。閉關(guān)絕市，則虜必來搶，我必出兵，兵連禍結(jié)，國困民窮；通貢互市，則虜自安分，我亦息兵，互通有無，兩得其利。以貿(mào)易代征伐，以和平代戰(zhàn)爭，此乃安邊之上上策也?！?lt;/p><p class="ql-block">這部凝聚了張問行心血的《榆陽志略》，后來被王崇古、方逢時奉為安邊圭臬。隆慶年間，二人正是依據(jù)書中的詳實記載和成熟思路，抓住把漢那吉歸降的歷史契機，成功促成了俺答封貢和隆慶和議，終結(jié)了明蒙之間長達兩百多年的戰(zhàn)爭狀態(tài)，為北疆帶來了數(shù)十年的和平。</p><p class="ql-block">史官有詩嘆曰：</p><p class="ql-block">黑市偷生已數(shù)年，誰將民隱達君前。</p><p class="ql-block">紅山一市烽煙息，始信通商勝控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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