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西關小姐</p><p class="ql-block"> 在廣州生活的人,多半聽過"西關小姐";不在廣州生活的人,也略知一二。</p><p class="ql-block"> 這一稱謂源于清末民初,特指廣州荔灣西關一帶的女子。彼時西關毗鄰珠江口岸,自清代中期起商貿(mào)繁盛,富賈云集,是羊城聞名的貴胄之地。這里的女兒家自幼讀書識字,最早沐浴歐風美雨,言談舉止間,自有一番與眾不同的氣韻。</p><p class="ql-block"> 我真正讀懂"西關小姐",是在歐陽山的《三家巷》里——</p><p class="ql-block"> "周鐵家大女兒周泉,剛考上中學,長得身長腰細,臉白嘴小……"</p><p class="ql-block"> "區(qū)華家二女兒區(qū)桃,長得顧盼不凡,人才出眾,見過她的人都贊口不絕,長大后人稱'生觀音'。"</p><p class="ql-block"> 那是舊廣州的風華:西關小姐腳踩漆亮彩木屐,身著碎花短衫褲。劉海細細垂于前額正中,如一綹墨色絲帶;白玉般的面頰泛著天然紅暈,襯著柔軟烏亮的長辮,格外鮮明。木屐敲街,清脆作響;小扇輕搖,穿行巷陌——西關的大街小巷里,她們是一道流動的風景。</p><p class="ql-block"> 重讀《三家巷》,余味悠長。</p><p class="ql-block"> 一位發(fā)小的先生從事收藏研究(現(xiàn)在網(wǎng)上做直播了),曾在西關守著一方精致院落,名曰"逢緣與歸生活藝術館"。文人墨客常來此茶聚、聽講座,雅集不斷。</p><p class="ql-block"> 在這小屋里,景德鎮(zhèn)國家工藝美術大師吳錦華來講"我眼中的廣州文化",我有幸在座。吳大師出身江西景德鎮(zhèn)陶瓷世家,祖孫三代聲名顯赫。1992年,其代表作"蓋世臉譜無雙碗"于拍賣市場以百萬美元成交,震動藝壇。中國輕工部評曰:"空前之藝術珍品,舉世無雙,兼具極高的科學性、藝術性與收藏價值。"</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京深兩地爭相延攬,吳大師卻獨對廣州一往情深,擇西關一隅租屋而居,潛心描摹"西關小姐"。</p><p class="ql-block"> 他筆下的西關小姐,婀娜多姿,打扮入時,錦心繡口;身后襯著滿洲窗的流光、西關屋的深邃、彩色玻璃的斑斕——廣州的民俗風情,在他筆端栩栩而生。</p><p class="ql-block"> 從文學到繪畫,從本土記憶到外來藝術家的凝視,"西關小姐"早已超越了一個地域標簽。她是廣州女性的代名詞,更是這座城市歷史與文化的綜合符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西關大屋的門,中間用一條條的圓木鑲嵌。這門的特點是廣州夏天很熱,這門可以對流涼風,又可防盜。這就叫趟櫳門。</p> <p class="ql-block">西關大屋的彩格窗</p> <p class="ql-block">中西結合的建筑</p> <p class="ql-block">燈影花</p> <p class="ql-block">(二)東山少爺</p><p class="ql-block"> 近年來,在東山龜崗南邊東華東3路車總站新做了一個小廣場:名曰東山少爺廣場。終于有了與西關小姐遙相呼應之打卡。</p><p class="ql-block"> 我與先生皆生于東山,長于東山。現(xiàn)仍住著東山,沒事我倆喜歡從過去的寺右底村遛彎到龜崗。</p><p class="ql-block"> 東山地勢高敞,地廣人稀,昔時處廣州城廂之東,毗鄰寺右底村。自西關望之,不過一片鄉(xiāng)野。老廣州有諺:"東村西俏,南富北貧",東山當年正是那"村"字所指。</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紀初,美國基督教選定東山為傳教基地。后有歸國華僑借教會之力,購得龜崗大片土地,分批出售。幽雅的居住環(huán)境吸引了大批華僑結廬而居,尤以美國華僑為多。荒涼的東山日漸喧闐,高檔住宅群落拔地而起——東山洋樓,在民國初年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p><p class="ql-block"> 廣州解放前,二十余名國民黨高級將領在保安街、梅花村一帶建有洋房。其子女后多隨政權更迭而遠渡重洋。我幼年居于保安后街一幢小樓,傳為國民黨高級將領余漢謀所建。多年后與先生故地重訪,老宅多已拆毀,獨我幼時棲身的那棟尚存,只是東山標志性的紅磚清水墻,盡數(shù)覆以白瓷片,周遭面目全非,唯余一聲嘆息。</p><p class="ql-block"> 先生天哥則生長于新河浦一帶。鄰樓樓頂曾以水泥塑有國民黨黨徽,兒時仰望,赫然在目,"文化大革命"中終被鏟除。</p><p class="ql-block"> 還好基督教東山堂一座精致的哥特式教堂得到保留。教堂環(huán)境清幽,彩色玻璃窗非常漂亮,是拍照和感受寧靜氛圍的好地方。</p><p class="ql-block"> 廣州解放后,解放軍南下部隊司令部駐扎于達道路、新河浦一帶。軍隊將領子弟無論在校在大院,皆是出了名的"孩子王"。那種大院生活特有的氛圍與做派,為東山的歷史添上了濃重一筆。</p><p class="ql-block"> 東山洋房一色紅磚清水墻,室內中西合璧,是廣州獨有的民居形制,印證著這座城市多元文化并存的過往,也構成了此地別具一格的風景。中共三大會址紀念館也在其中。這里是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召開地,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是了解中國革命歷史的重要窗口。</p><p class="ql-block"> "東山少爺"因此有了兩層意涵:</p><p class="ql-block"> 其一,指早年居于此間洋房的主人。他們大多生活優(yōu)渥,深受西方文化浸染,無論穿著打扮、生活方式還是審美趣味,皆與廣州普羅大眾相去甚遠,人們遂以"東山少爺"稱之。</p><p class="ql-block"> 其二,指南下部隊大院的高干子弟。大院里特有的氛圍、生活條件、穿著做派,乃至那一口純正的普通話,都讓他們顯得與眾不同。</p><p class="ql-block"> "東山少爺"自帶幾分痞氣,"西關小姐"則內外兼修——二者相映成趣,構成了嶺南極具特色的民俗文化圖景。</p> <p class="ql-block">東山保安街里老房子。我的童年在這里度過。</p> <p class="ql-block">哥特式風格的東山教堂。小時候看這教堂好大?。‖F(xiàn)在周圍的樓 鱗次櫛比。</p> <p class="ql-block">新阿浦一帶民國時期的老房子</p> <p class="ql-block">這是我60年前住在東山,去上學的小路,下面是涌道</p> <p class="ql-block">屋內裝飾中西風格</p> <p class="ql-block">東山老房子中,一蕉獨綠。大葉子兜住幾縷漏下的天光,倒像是老城自己養(yǎng)出的一盆綠植。闊葉底下,藏的是嶺南的脾氣。我喜歡這種風格的照片。這是我先生天哥拍的!</p> <p class="ql-block">網(wǎng)紅打卡地兒</p> <p class="ql-block">三)狀元坊和“豬耳繩”</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都知道廣州西關的清代資本主義萌芽"十三行",可你聽過元代“狀元坊”嗎?</p><p class="ql-block"> 它藏在人民南路一條七百多歲的舊巷里。始建于元朝,真正揚名卻是為了紀念宋朝那位廣州狀元——番禺人張鎮(zhèn)孫。</p><p class="ql-block"> 當年元兵壓境,張鎮(zhèn)孫臨危受命,整軍出戰(zhàn),硬是把廣州從戰(zhàn)火中奪回。與此同時,文天祥收復梅州,南宋軍威一時大振。可惜后來朝政昏聵,張鎮(zhèn)孫憤然自盡,結局令人扼腕。但狀元坊的名字,卻因此在廣州歷史上熠熠生輝。到了近代,這里商賈云集,曾是廣州最負盛名的商業(yè)街之一,見證過無數(shù)商業(yè)巨賈的輝煌。</p><p class="ql-block"> 而我認識萍姐之后,才觸摸到狀元坊里一段溫熱的家族記憶。</p><p class="ql-block"> 萍姐是我為數(shù)不多的地道廣州老友,是土生土長地地道道西關小姐!與我志趣相投。交往中我發(fā)現(xiàn)她極愛首飾,更妙的是,她常拿舊金飾重新熔鑄、設計,改造出來的款式精致玲瓏,戴在身上風情萬種。一次閑聊才得知,她的曾外祖父竟是"朱義盛"的大掌柜,后來老板更是將商行轉賣給了她的曾外祖父。因曾外祖父經(jīng)營有方,狀元坊大半條街都被"朱義盛"收入囊中。全國解放后,商行公私合營,直到廣州恢復狀元坊,才歸還她家部分鋪面。只是"朱義盛"的商號從此消失,而"豬耳繩"三個字,卻成了廣東民間永遠的俚語。</p><p class="ql-block"> 提起朱義盛首飾鋪的大名,老廣州和老香港人無人不曉。源于廣州人自古愛穿金戴銀。一百多年前,狀元坊里朱義盛這家首飾鋪便因鍍金手藝名噪一時。雖是鍍金,卻色澤恒久,與真金無異,幾乎可以亂真,價錢又親民,深得百姓歡心。有錢人戴純金,尋常百姓戴"朱義盛",它竟引領了一時風尚,風靡南粵,生意火旺得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久而久之,"朱義盛"諧了音,就成了粵語里的"豬耳繩"——拴豬的草繩,意指不值錢的東西。后來范圍更廣,廣州話里但凡假貨、次品,都會被笑罵一句"豬耳繩"。</p><p class="ql-block"> 所以在廣州,若有人用粵語調侃你"豬耳繩",那你多半是——買到假貨啦!</p><p class="ql-block"> 可如今,狀元坊的燈火早已熄滅,那些曾為"真假"而顯示身份地位,也在時興的網(wǎng)購中平靜地買下并不昂貴的替代品。當年嗤之以鼻的"豬耳繩",原來也不過是一個時代的口吻——較真的人老了,較真的街散了,真假二字,終被歲月泡成了一聲輕嘆。想來這世間,本就沒有什么能經(jīng)得起時光的追問。適合自己的,便是最好的;能留下來的,便是真的。</p><p class="ql-block">注:在粵語口語里,"豬耳繩"常讀得輕快,尾音"繩"有時略帶兒化般的卷舌感,但標準拼音仍是 zyu1 ji5 sin</p> <p>廣州著名畫家關山月題字“狀元坊”</p> <p>我的朋友萍姐,她的外祖父就是朱羲盛的大掌柜。</p> <p class="ql-block">這是萍姐保留的朱義盛營業(yè)執(zhí)照</p> <p>鍍金首飾</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從西關小姐的溫婉嫻靜,到東山少爺?shù)蔫罾曙L骨,再到狀元坊一根豬耳繩綰起的百年商貿(mào)煙火,三段老城舊憶,盡數(shù)串聯(lián)起廣州生生不息的市井魂脈。</p><p class="ql-block"> 西關藏閨韻,東山立風骨,狀元坊牽百年商情。</p><p class="ql-block"> 歲月流轉,古巷、洋樓、老街幾經(jīng)變遷,舊時風韻卻從未消散。一城舊事,半生情緣,皆是我與廣州割舍不斷的溫柔羈絆。</p> <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佳妮。 攝影:天哥 </p><p class="ql-block"> 修改于2026年6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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