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盼歸耕耘者 <p class="ql-block">昨天，家住北京和杭州的兩位表姐先后發(fā)來微信，說今年端午打算回衢州老家看一看。一句話，瞬間勾起了我藏在心底三十年的舊事。</p><p class="ql-block">母親那一輩，兄弟姐妹一共九人——三個舅舅，五個姨媽，還有母親。早年家家戶戶兒女成群，算下來表兄弟姐妹整整三十個。一眾晚輩里女孩子居多，光是表姐妹就有二十二位，唯獨我們家是弟兄三個。每到放暑假的時候，散落在天南地北的小輩，總想方設(shè)法往老屋趕。小小的院子天天人聲鼎沸，孩童追跑嬉鬧，老屋從早到晚飄蕩著歡聲笑語，那是我們一輩人最踏實的童年樂園。</p><p class="ql-block">歲月一年年流逝，我們一個個成家立業(yè)，四處謀生。外婆走后，一大家子整整齊齊團圓的光景越來越少，親戚間碰面越發(fā)難得。久而久之，老家的這間屋子，便成了表姐們回鄉(xiāng)落腳、小聚閑談的去處。</p><p class="ql-block">閑來翻出一沓泛黃的相片，磚鋪臺階、老屋、綴著彩穗的格子布門簾清清楚楚落在眼前。三十年前悶熱漫長的三伏盛夏，還有當(dāng)年從北京、杭州回鄉(xiāng)的兩位表姐，以及同住鄰村的表妹，三人團聚的點點滴滴，順著相片斑駁的紋路，慢慢涌上心頭。</p><p class="ql-block">那年正趕上大暑，烏溪江邊的老家籠罩在滾滾暑氣里。老房灰瓦層層疊疊，經(jīng)年日曬雨淋，紅漆木窗褪成淺暗紅色，門框邊角還粘著半截沒撕干凈的春聯(lián)紅紙?？p著五彩流蘇的碎花布門簾，穿堂風(fēng)一過，穗子輕輕搖晃，簌簌作響。窗臺擺著一只舊竹簸箕和一把禿了邊的竹掃帚，屋檐下瓦盆里種著家常綠植，枝葉長得茂密繁盛，貼著曬得發(fā)燙的青石板。整座村子裹在連綿不斷的蟬鳴里，田間飄著水稻和絲瓜藤蔓淡淡的清香。全家老小日日翹首以盼，等著在外打拼的表姐們趁著暑假千里回鄉(xiāng)。</p><p class="ql-block">一個悶熱的午后，村口泥土路上終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兩位表姐坐了整日整夜的綠皮火車，跨過千里路途，一身風(fēng)塵踏進小院。一個穿大紅色無袖上衣，配黑白格子半身裙，是當(dāng)時北京城里最時興的打扮；另一個一身白翻領(lǐng)襯衫，搭淺藍牛仔短裙，眉眼自帶江南杭州的溫婉秀氣。腳上一雙粗跟皮鞋，在當(dāng)年的鄉(xiāng)下格外稀罕。踏進村野小院，兩人滿眼都是新鮮好奇，手里拎著沉甸甸的牛皮紙包，裹著北京果脯、杭州桂花糕。在零食稀缺的年代，這些點心是鄉(xiāng)下孩子難得嘗到的美味。再加上同住鄰村的表妹，三個姑娘并肩站在老屋臺階上，迎著午后暖融融的日光，留下了這張珍藏了半生的合影——一張張笑臉彎彎，藏著重逢的滿心歡喜。</p> <p class="ql-block">表姐們暫住的幾十天，成了那個暑假最熱鬧溫暖的日子。白天烈日當(dāng)頭，暑氣蒸騰，我們?nèi)几C在堂屋的竹席上乘涼，手里搖著舊蒲扇，圍坐在表姐們身邊，靜靜聽她們講外頭的新鮮事。她們細說北京長安街川流不息的車輛、王府井琳瑯滿目的百貨商店，閑談杭州西湖連片的荷花、街邊飄香的龍井清茶。我們一群鄉(xiāng)下小孩支著下巴，盯著她們時髦的衣裳，心里悄悄埋下對遠方大城市的向往。</p><p class="ql-block">一日三餐的煙火，是小院最熨帖的溫情。母親守在老式土灶臺前忙前忙后，后院菜園現(xiàn)摘的茄子、毛豆、冬瓜，簡單清炒燜煮，就是一桌地道的家常。閑暇時兩位表姐也挽起袖口走進廚房，一位動手調(diào)制老北京炸醬，配上自家石磨磨出的面粉做成的面條，醬香濃郁；另一位照著江南做法做出清甜小菜，軟糯適口，剛好中和了鄉(xiāng)下家常菜的咸味。等到傍晚熱氣散去，一家人搬上高矮不一的木凳，圍坐在石階上吃飯。晚風(fēng)掀動布門簾，飯菜香混著田間草木的氣息，牢牢刻在往后歲歲年年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清早天剛透亮，涼氣還沒散盡，我們結(jié)伴往后院菜園摘瓜果，或是沿著烏溪江淺灘，彎腰摸蓮蓬、撈小魚。常年走平整柏油路的表姐們踩著高跟鞋，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步子小心翼翼，時不時被路邊的野草絆得身子一晃，惹得我們在一旁哈哈大笑。平日里鄰里鄉(xiāng)親總來串門，圍著兩位城里姑娘拉家常，細細打量她們新穎的穿著打扮，言語里滿是好奇與艷羨。</p><p class="ql-block">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幾十天轉(zhuǎn)瞬即逝，轉(zhuǎn)眼就到了分別的時候。臨走前一晚，母親在灶臺前忙到大半夜，蒸了一籠又一籠軟糯的糯米糕，曬好的筍干、腌菜滿滿裝了兩大個粗布包袱，一股腦全塞進表姐們的行囊。第二天天還沒亮，薄霧籠著村口土路，我們一路相送，站在路邊目送她們坐上開往縣城的班車。車子揚起漫天塵土，慢慢隱入路邊的樹林。我們站在原地不停揮手，滾燙的夏風(fēng)吹在臉上，離別的酸澀涌上心頭，不知不覺濕了眼眶。</p><p class="ql-block">一晃三十年匆匆而過，老屋依舊守在原地，臺階上的盆栽換了一茬又一茬花草，當(dāng)年風(fēng)華正茂的年輕姑娘，也在歲月里添了皺紋白發(fā)。再翻看那張老照片，青磚門前三張笑臉依舊鮮活如初。那年盛夏聒噪的蟬鳴、灶臺裊裊的煙火、院里此起彼伏的閑談，還有跨越千山萬水的血脈親情，全都好好收存在這方寸泛黃的相片里。</p><p class="ql-block">縱使如今大家天南地北、山水相隔，當(dāng)年小院相聚的細碎溫情，始終妥帖地擱在心底，成了一輩子放不下的念想。算一算，兩位表姐已經(jīng)二十多年沒有踏上故土了。我翻出家里的日歷，拿紅筆在今年端午那一天，認認真真地畫下一個圓圓的紅圈，靜靜等候她們歸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