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愛包裹的時光

汪潤康

農(nóng)歷五月的風裹著梔子的甜香漫過青石巷口，夏天便悄然踏進日子的門檻。日頭比春末沉了些，卻尚未灼人，晌午的烈陽只要往老屋檐下的陰涼里一躲，風便輕輕蹭著后頸拂來，剛沁出的薄汗轉(zhuǎn)瞬消盡，連心尖上盤踞數(shù)日的煩憂，也如糖霜遇暖，軟軟地塌了棱角。河邊的箬葉仿佛掐著節(jié)氣生長，碧油油鋪展在濕潤的河沿，風過處，葉背翻出淺綠漣漪，一層層漾開溫潤的綠浪；清苦的草木香混著水汽浮游而至——原來端午的序曲，早由自然譜就。一捧糯米，兩張粽葉，清水慢煮，看似極簡，那縷獨一無二的粽香，卻早已被時光細細焙干，妥帖封存于心深處，成為被愛包裹的時光里，最溫厚的印記。 　　或許因粽子的糯香太勾魂，或許因艾草的苦香太清冽，又或許因童年里的端午太過鮮活——總覺得一年諸多節(jié)慶中，端午最是熨帖人心。它不似春節(jié)般喧騰得令人腳不沾地，亦無中秋那般總浮著月圓人未圓的微涼。它就安安靜靜嵌在夏初的褶皺里，不爭不搶，只待巷口阿婆竹筐里青翠欲滴的粽葉一露面，待誰家窗縫里飄出第一縷糯米甜香，沉在記憶河床底的舊時光便悄然浮起，泛著柔光，裹著體溫，全是被愛密密縫就的模樣。夏氣升騰，心氣亦隨之起伏；而門前菖蒲艾草沾著山野晨露的清氣，灶上糯米與箬葉交融的微香，鴨蛋黃油在筷尖迸裂的豐腴，孩童腕間五彩絲線與衣襟上玲瓏香包的輕響，還有夜色里龍舟破水、鼓聲如雷、燈火如晝的歡騰——端午的歡喜，是心與夏同頻共振的回響，是被愛包裹的時光，在人間最盛大的一次吐納。 　　那時的粽子，從無咸蛋黃、五花肉、芋泥芝士的繁復花樣，所有滋味都樸素得令人心安。糯米須浸足小半天，直至顆顆透亮如碎玉，指尖一捻，便滑溜溜墜落，還留著米漿微甜的余韻；餡料亦不過幾樣：紅小豆煮至將酥未酥，紅棗必選核小肉厚者，若喜咸香，便切兩片肥瘦相宜的鮮五花，以黃豆醬油腌透，醬色沁入肌理，光是看著便叫人舌底生津。包粽時手心的溫度，是代代相傳的敬意；指尖的專注，是對味與情最虔誠的禮敬。箬葉的清冽與糯米的醇厚在蒸騰中彼此奔赴，粽香滿室，情意滿堂。人們說，粽子是端午贈予人間的禮物；而于我們，它更是一年一度的儀式——以五臟六腑為壇，以記憶為香，祭奠那被愛包裹得嚴絲合縫的舊日光景。 　　巧手翻飛，箬葉在掌中三折兩疊，便成一只青翠玲瓏的尖角斗；舀一勺瑩潤糯米傾入，嵌兩顆蜜潤紅棗或一方醬香五花，再覆一勺米壓實，十指靈巧翻繞，白棉線一纏一系，棱角分明的粽子便穩(wěn)穩(wěn)落進竹筐。煤球爐上鐵鍋咕嘟作響，白汽氤氳，箬葉的微苦與糯米的清甜緩緩彌散，漫過天井，漫過墻頭，連檐下打盹的大黃狗也倏然睜眼，搖著尾巴，頻頻朝灶臺仰首，喉間輕嗚，似在討要一口人間至味。粽子出鍋，必先沉入井水沁涼，剝開時才不粘手；守灶踮腳的孩子，眼巴巴望著粽葉掀開那一瞬——白胖軟糯的米團騰起溫熱霧氣，棗香早已絲絲縷縷滲入每一粒米的肌理，咬一口，糯得纏綿，甜得篤定，連指尖沾著的米粒，都要細細舔凈。那時只道是尋常美味，卻不知，那些圍灶而立的暖光、鼻尖縈繞的箬香、掌心微黏的米漿，早已被愛意層層裹緊，釀成往后歲月里，最柔軟、最恒久的念想。 　　后來棲身城市，超市冷柜里粽子琳瑯滿目：甜咸葷素，禮盒華美，價格不菲?？蔁o論買得多貴，咬下去總覺缺了一味——缺了井水浸潤的箬葉那抹清冽，缺了煤球爐上慢火煨出的煙火氣，缺了系在粽身那根紅繩里，祖母指尖的余溫。去年端午，出租屋中啃著冷硬的外賣粽，米粒干澀硌牙，忽然就聽見天井里煤球爐的輕響，看見阿婆鬢角沾著的糯米星子。原來那些被我們隨手拋在身后的舊時光，從未走遠。它們?nèi)绫霍杖~裹緊的糯米，在記憶的鍋里靜靜沉潛，只待某日心寒身倦，一回頭，便有那股暖融融、甜絲絲的香氣，悄然漫上心頭。所謂生活美學的啟蒙，原是從舌尖開始；而童年漸行漸遠，唯有味蕾，始終忠實地，替我們收藏著被愛包裹的全部時光。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從前只覺是求而不得的悵惘，直到異鄉(xiāng)古鎮(zhèn)的窄巷里，咬下一口溫熱的紅棗粽，清甜在唇齒間緩緩化開，才驀然懂得：它從不需你跋涉追尋。只要風里浮起一縷箬葉的微香，只要門楣垂下幾束艾草的青影，那些被愛包裹的瞬間，便如約而至，洶涌而溫柔。梔子香隨南風拂面，竹椅輕搖，蒲扇徐徐，笑紋里盛滿夏日晴光。舊時龍城端午，白云溪上六龍競渡：子城河內(nèi)五色龍騰躍，東門青龍、西門金龍、南門白龍、北門烏龍，晨光初染，四方舟楫如約匯聚白云古渡；入夜燈影搖曳，火龍游弋溪中，“夜龍舟之戲四面各垂小燈，競渡如白晝”。而今端午，三五故友小聚，取出珍藏的佳釀，擺開親手包的粽子，分食之后，再鄭重包好幾只，叮囑：“帶回去，給家里人嘗嘗?！薄瓉肀粣郯臅r光，從來不在遠方，它就藏于這一遞一接的溫熱里，藏于這一筷一盞的尋常中。 　　夏日陽光，靜靜落在掌中那枚冒著熱氣的粽子上，金芒跳躍，糯米微光，忽然就徹悟：所謂被愛包裹的時光，并非驚天動地的壯舉，而是灶火映亮的奶奶笑紋，是粽葉纏繞時指尖的微溫，是井水沁涼后剝開那一瞬的甜香四溢。清淡甜潤的米香一浮起，熟悉的童謠便在耳畔輕響；一捧糯米，兩張粽葉，清水煮熟——極簡的儀式，卻將童年最本真的愛意，釀成歲月深處最醇厚的回甘?？v覽人間珍饈萬千，少年時那一口米粽的滋味，始終無可替代。它樸素如初，卻經(jīng)時光發(fā)酵，散逸出奇異馨香，年年夏日蘇醒，撩撥味蕾，也叩擊心門，讓久違的童心，與封存于記憶深處的歲月，在粽香氤氳里，久別重逢。時光奔流愈疾，儀式感愈顯稀薄；而幸福，從來不是攫取未有，而是俯身捧起手中所有——此刻陽光正好，粽香正濃，眼前人笑語溫存，這被愛包裹的時光，本就值得，鄭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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