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莘莘學(xué)子三天后高考一帆風(fēng)順金榜題名！

俞國偉

海風(fēng)拂過銀發(fā)，她挽我臂彎，步履輕緩如翻一頁舊書頁。 藍白裙裾與海同色，笑紋里漾著未退潮的青春—— 那年田埂教她數(shù)麥穗的手，今朝正為她理平校服領(lǐng)口的微褶。 甲板微傾，浪在腳下寫行楷，她指尖微涼，卻把我的手攥得溫?zé)帷?lt;/p> 白裙如紙，藍衫似墨，我們靜立成一行未落款的題跋： “此去星垂平野闊，筆鋒所向即山河。” 夕照熔金，她旗袍襟口一粒盤扣，像未拆封的錄取通知書。 我灰衫袖口還沾著四十年前北大荒的雪粒， 而她鬢邊紅綢，正映著今朝海面躍動的萬點金鱗。 紅墻之下，她旗袍如焰，我中山裝如碑。 風(fēng)掠過金瓦，吹動她準(zhǔn)考證上未干的墨痕—— 那“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的標(biāo)語旁，我悄悄默念： “愿你名字刻進錄取榜時，比當(dāng)年我名字刻進知青名冊更響?！?lt;/p> 馬蹄踏春，紅衣映簾，稚子初啼猶在耳，幼園咿呀已成才。 她伏案燈下，筆尖沙沙如春蠶食葉； 我靜坐一旁，翻著泛黃的《赤腳醫(yī)生手冊》，也翻著她剛默寫的《沁園春·雪》。 三代同堂燈下坐，一紙金榜映門開—— 那光，是從北大荒的雪地里出發(fā)，經(jīng)四十年晨昏不息， 終于照進她準(zhǔn)考證上清亮的名字。 天安門廣場的風(fēng)，吹過四十年。 我站在城樓前揮手，不是為留影， 是把當(dāng)年插隊時攥緊的《毛澤東選集》小紅本， 悄悄換成她書包里那本《高考作文滿分范本》。 紅墻金瓦下，標(biāo)語依舊莊嚴(yán)， 而我心中默念的是：愿你筆鋒所至，皆有山河回響； 愿你落筆之處，不負(fù)青衿之志。 海門中學(xué)石碑泛青，她背書包走過校門，藍白校服像一頁未拆封的信。 我站在斜影里，沒喊她名字，只把目光疊成紙船， 輕輕放進她奔涌的晨光里。 那年我插隊歸來，也是這樣挺直脊梁， 把“知識青年”四個字，一橫一豎，刻進泥土深處—— 如今她執(zhí)筆如槳，而我，仍守著那方未荒的田。 十八歲，她立在“沁園春”紅紙前，黑衣白邊，靜如松，眸如星。 我望著她，想起她松開我手的那天—— 踉蹌三步，跌進陽光里，爬起時，掌心攥著半片蒲公英。 如今她站得筆直，目光篤定，像一株經(jīng)霜的稻，低垂著穗， 卻把根扎得更深。成年不是松手， 是把幼時攥緊的那塊蛋糕，揉進面團，蒸成人間煙火里最踏實的一籠饅頭—— 熱氣騰騰，有鹽有糖，有來處，亦有遠方。 海邊，我們背對鏡頭，雙手高舉，面朝大海。 落日熔金，海面鋪開萬卷素箋， 她校服后背印著未干的汗?jié)n，像一行待謄清的草稿。 我忽然懂了：所謂金榜，并非高懸的匾額， 而是她轉(zhuǎn)身時，發(fā)梢甩出的那道光， 正落在我掌心——四十年前，我也是這樣， 把整個春天，托舉成一粒麥種。 十二月十四日，雪未落，她與同學(xué)并肩而立，校服挺括，笑容清亮如初雪。 幾天后，錄取通知靜靜躺在掌心，她沒跳，沒喊， 只輕輕抱住我，說：“爺爺，我做到了?！?lt;/p> 我喉頭一熱，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從她第一次含混喊出“爺爺”， 到今天這一聲沉靜的“我做到了”， 中間隔著一千零九十五個晨昏，三萬六千次跌倒與起身， 和無數(shù)個我悄悄為你亮著的燈。 心儀大學(xué)夢成真？不，是夢早已啟程， 而她，始終是那個一邊系鞋帶，一邊望星辰的少年。 綠衣映簾，粉裙生光，她坐在中央，像一朵初綻的棠。 黑西裝的他，素衣的我，三雙手疊在“沁園春”紅紙旁。 窗簾花紋是舊年知青點的窗花， 熊玩偶是她周歲時我手縫的禮物， 而那紙賀詞，墨跡未干，卻已把三代人的晨昏， 寫成同一行平仄鏗鏘的詩行—— 上闋是犁鏵翻起的春泥，下闋是鋼筆劃開的晨光； 韻腳落在錄取通知書的郵戳上， 平仄押在她合上書本時，窗外正掠過的一只白鴿翅膀上。 長椅鋪滿樹影，紫衣墨鏡，白衣牛仔，粉頸紅鏈，我們并肩坐著，不說話， 看云影在她睫毛上緩緩游移。 她忽然說：“爺爺，我報了師范?！?lt;/p> 我點頭，沒應(yīng)聲，只把口袋里那枚磨亮的舊校徽， 悄悄按進掌心——四十年前，它別在我胸前； 如今，它正靜靜躺在她書包夾層。 原來所謂傳承，不是把路鋪平， 是把翅膀的形狀，悄悄刻進她每一次騰空的弧線里。 操場風(fēng)起，口號如潮，她站在隊列中央，不最響，卻最穩(wěn)。 手繪標(biāo)語嘩啦作響，像一群未命名的鳥，試飛翅膀。 我站在看臺角落，看她躍起時衣角揚起的弧度， 多像當(dāng)年我在曬谷場教孩子們跳集體舞—— 那時我二十歲，如今她十八歲， 而那支沒譜完的歌，正由她清亮的嗓子， 一句句，唱向遠方。 她喂鴿子，白羽掠過指尖，像撒了一把碎銀； 她蕩秋千，笑聲撞上云朵，又彈回我耳畔； 她坐在觀眾席，小手托腮，目光追著賽場上的風(fēng)—— 我忽然想起，那年我在北大荒的雪地里， 也是這樣仰頭，看第一架銀鷹劃過長空。 原來所謂傳承，不是把路鋪平， 是把翅膀的形狀，悄悄刻進她每一次騰空的弧線里。 馬年蹄聲踏春來，紅衣映簾笑滿臺。 老知青袖未沾塵，初心如豆火不衰。 愿你筆落驚風(fēng)雨，金榜題名日， 春風(fēng)十里，不如你合上試卷，抬頭一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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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國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