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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將蕪》---長篇小說連載3

千山暮云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第一章 03</h3> 一條四、五里長的山溝,擋住了外面的世界,為年幼的我營造了一個世外桃源般的童年場景。我就在這山谷里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生長著。一天天快樂地過著,一天天地長大,似乎是風把我吹大的、是雨把我淋大的。<br> 其實,是我的婆把我養(yǎng)大的。<br> 每天早上,在啾啾的鳥鳴聲中醒來時,炒核桃仁特有的香味已經(jīng)飄來。我知道那是婆熬好了炒茶、饅頭片烤得脆黃,就等我吃。這時爸爸早已上地干活去了,每天一大罐的炒茶也只有茶罐底是留給我的。<br> 傍晚我還玩得昏天昏地時,總會有婆的叫聲傳來:<br> “葉兒、葉兒娃,回家吃飯了。”<br> 聽到婆的叫聲,我就像飛鳥回巢一樣撲嚕嚕的飛回來,抱住站在門口等我的婆、在她的懷中撒個嬌,然后跟著進門去吃飯。有時我也會早早的溜到家門口藏起來,等著我婆喊過三聲五聲后,悄悄地走到婆身后大聲喊一聲“婆!”猛地沖過去抱住婆的后腰。<br> 我婆就扭過身來一把摟住我,笑著說:“你這個碎娃子,看把婆嚇得?!?lt;br> 其實更多的時候,婆早就看到我了,她還是會大聲的喊、大聲的叫,故意裝作不知道,等著我沖過去抱住她,一起說著笑著回家。<br> 我們這個小村子通電是哪一年我忘了,但我小時候沒有電。在黃昏最后的余光中,我與婆、爸爸圍著火塘坐著,在忽閃忽閃柴火光中吃飯。瘦瘦弱弱的爸爸一直不愛說話,似乎一天的勞作已經(jīng)耗盡了他的精力,只是悶頭吃飯。飯后爸爸查看過牛圈豬圈之后,就去休息了。婆收拾洗涮后,拿出木盆注入熱水,然后坐在那把咿呀作響的竹椅上,開始了每天最后一件事:泡腳洗腳。<br> 我自小就知道,婆的腳與其他人的不一樣。別人的腳是五根指頭并列、腳尖散開的,但是我婆的卻是無名指和小拇指向內(nèi)彎曲、整個腳尖蜷曲緊縮在一起的。我婆走起路來總是顫微微地走不快、也走不穩(wěn)。一天的勞作站立后,到晚上腳就生疼生疼的,需要用溫水泡著緩解。后來我才知道,這就是小腳。我婆還不算真正的小腳女人,她的腳只纏了不到兩年就放開了,人們叫這種腳“解放腳”。我婆,大概是最后一批纏過腳的中國女人。聽婆說,鄉(xiāng)村種田人家的女兒,向來是不纏腳的,她出生在鎮(zhèn)上的大戶人家,只是那時候家業(yè)已經(jīng)衰敗了。鎮(zhèn)子藏在偏僻的山里,外面的風氣很難吹進來,偏偏家道中落的大戶人家也最守舊。所以,哪怕那時候政府早就禁止裹腳,我婆還是被纏了腳。 我記事時我婆還不到五十歲,不算太高的身體已經(jīng)發(fā)福變胖,使得婆行走起來更加費力。婆的身體一直不大好,常年熬煮著七婆給她配置的草藥。我們山區(qū)幾乎家家都有一口火盆或火塘---我們叫做“火澇”,火澇中的火四季不滅。我家堂屋里的火澇邊除了必不可少的燒水壺和茶罐外,就是婆的藥罐,堂屋中也四季飄著中藥味。<br> 即使經(jīng)常服藥,一到冬季、或者干起重活,婆還會氣喘連連。可是我婆卻從清晨起來就得一直忙到夜幕降臨,不僅要做飯忙家務(wù),還要喂豬養(yǎng)雞、經(jīng)管麥場東面的菜園子。農(nóng)活正忙的夏秋兩季,婆還要下地幫爸爸種收。至于小麥的晾曬、玉米的脫粒這些活,就連我也要幫忙干的,當然少不了婆。<br> 越是忙越是累,婆泡腳的時間越是長。婆泡腳時,我就把小凳子挪過去靠著婆坐下,依偎在婆身邊。婆舒服地躺在竹椅上,握著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閉上眼睛同我說話、給我念童謠、講“古經(jīng)”…<br> 打羅羅,溜面面<br> 你舅舅來了吃啥飯<br> 吃白面,舍不得<br> 吃黑面,笑話哩<br> 殺雞公,叫鳴哩<br> 殺母雞,下蛋哩<br> 殺鴨子,鴨子跳到花園里<br><br> 靠在婆溫暖的身旁,聽婆念兒歌,講九天玄女傳說、猴子屁股變紅的故事、狐貍精的故事…那是我童年最大的快樂。<br> 晚上是很少點燈的。屋外是夜幕下沉寂的山林,暗夜的山林中有夜鳥的叫聲和小動物的叫聲。屋內(nèi)星輝月色隔窗灑下朦朧的斑駁的影子,火澇里柴火明滅忽閃著。淡淡的中藥味混合著木盆中濃濃的艾葉味,柴火的煙霧伴著木盆中升騰起來的水蒸氣。這樣的時刻里,尤其是在雨夜或雪夜,我覺得婆講的仙神妖女、藤精樹怪離我是那么近,仿佛就在屋外、就在屋里。沒有一絲的懼怕,我常常把自己想象成她們的伙伴,在幻想中與她們一同玩耍。<br> 這樣的享受還會延續(xù)到上床之后。躺在床上睡不著,婆就抱著我繼續(xù)講“古經(jīng)”。在婆柔柔的講述中,我會沉沉睡去。卻不知婆在漫漫長夜想什么,不知婆啥時睡去。<br> 清楚記得有幾次我半夜醒來,看見婆在淡淡的夜色中靜靜地看著我。沐浴在婆慈祥的目光中,我的心中會有一種莫名的顫動,不由得把頭緊緊扎在婆懷里,雙手摟著她,不停地用臉蹭著她的胸膛。還有一次就這樣抱著我的時候,婆在靜靜凝望中突然流出下眼淚來,我也莫名的跟著哭了起來。<br> 哭著哭著,婆收住淚水,突然抿嘴一笑,撫摸著我的頭說:<br> “哎呀,葉葉娃,你哭啥呢?羞不羞啊?”<br> 我扭動著腦袋把眼淚蹭在婆的衣襟,抬起頭說:<br> “只說我哩,那婆哭啥呢?”<br> 婆說:“我沒哭,我是看我的葉葉娃長得心疼,婆高興啊?!?lt;br><br> 我是在婆的疼愛中長大的。<br> 我從沒有見過媽媽。小龍小虎有媽媽、舅舅家的嘉和哥哥也 有媽媽,我的媽媽去哪兒了?<br> 我問婆。婆說:“媽媽走親戚去了?!?lt;br> “什么時候回來?”<br> “我的葉兒長大了,媽媽就回來了?!?lt;br> 我問爸爸。爸爸說:“媽媽死了?!?lt;br> 再后來,當我四歲的時候,外公不見了。我問爸爸,爸爸說外公死了。我問婆,婆說外公走親戚出門去了。<br> 那時我一直以為,死就是出門或者走親戚,而在某一天,死去的人是會回來的。<br> 可是媽媽老不回來,我就在心中給自己造一個媽媽。媽媽的形象是我拼湊起來的,我婆告訴我一點、爸爸告訴我一點,七婆告訴我一點,還有外婆、小龍媽媽我都會問。但是心中的形象總是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的,很難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影子,就像一個打碎了再拼湊起來的鏡子。后來竟然我聽有人說媽媽是個啞巴,甚至還有人說媽媽是一個瘋子!我不相信!我的媽媽怎么會是個啞巴?更不可能是瘋子!他們是胡說八道哩。<br> 可以說六歲之前,我婆就是我的媽媽。六歲之后,我就只有這個想出來的媽媽,心里苦悶時只能給這個媽媽說。<br> 盡管我在心中無數(shù)次叫過媽媽,但“媽媽”這個稱呼我卻很難叫出口,這個詞匯對于我就是個敏感詞匯。每次聽到有人叫媽媽,我會特別留意,會不自覺地看向那個媽媽。后來有了電視,我發(fā)現(xiàn)外國人也把母親呼作“媽媽”,我覺得非常奇怪。更讓我驚奇的是,無論在中國還是外國,幼兒學(xué)會說的第一個音節(jié)竟然都是“mama”。這是為什么?是因為這個音節(jié)最簡單最易說出?還是人類在億萬年的進化中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密碼隱藏在這個音節(jié)中?我弄不明白,因為我只是個農(nóng)中畢業(yè)生。我忍不住想,我嘴里吐出的第一個音節(jié),會不會也是“mama”?<br> 我開口叫媽媽已經(jīng)是結(jié)婚兩年以后的事了。結(jié)婚之后,我也喊黑蛋的奶奶和爸爸為“婆”和“爸”,這非常自然非常順口。可是對黑蛋的母親,我怎么也喊不出一個“媽”來。黑蛋和他母親雖然心中不高興,但知道我自小沒有媽媽,也就沒有計較。就這樣一直到我生了女兒月月,婆母伺候我坐月子。那一月中的精心照顧,使我又有了當年我婆疼愛我照顧我的感受,我心中媽媽的形象中有了婆母的影子。在女兒滿月不久的一天早上,我兩手正忙著,女兒突然吐奶,急忙中我脫口而出:<br> “媽,快來!”<br> 照管好孫女后,婆母抱著她輕輕拍著,眼睛卻怔怔地望著我,眼角潤漉漉的。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剛才情急之中脫口而出竟喊出了“媽”這個神圣的稱呼,不禁也滿眼含淚。心中卻是詫異、羞怯、欣慰…五味雜陳中一股細細的暖流流過心房。就這樣,我算是有了母親。<br><br> 可惜,現(xiàn)在我又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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