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詩人：唐風(fēng)

散文：《山那邊，有海》 唐風(fēng)一、清晨的鬧鐘山村的清晨，是被雞鳴和露水一起叫醒的。但對于十二歲的阿秀來說，真正的鬧鐘是灶膛里那團(tuán)橘紅色的火。她要在天光未亮?xí)r爬起來，給爺爺奶奶煮好一天的粥，然后背起那個磨破了邊角的書包，沿著蜿蜒的山路，走向三里地外的村小。書包里裝著課本，也裝著幾個烤得焦香的土豆——那是她的午飯。學(xué)校沒有食堂，孩子們各自捧著自家的飯盒，蹲在槐樹下，看誰的菜里能挑出一片肉。阿秀從不參與這種比較，她把土豆皮剝得干凈，一口一口嚼得香甜，仿佛那是什么珍饈。她的渴望，從不在飯桌上。 二、電話線那頭的風(fēng)村委會有一部座機(jī)，是全村人與外界唯一的臍帶。每個星期六傍晚，阿秀都會跑去守著。她不用看表，聽村口老槐樹上的蟬聲就知道，該出發(fā)了。電話機(jī)擱在一張油膩的桌子上，聽筒被幾百只手摸得發(fā)黃，按鍵上的數(shù)字早已模糊。她熟練地?fù)艹瞿谴淘诠穷^里的號碼，然后屏住呼吸，聽那頭漫長的"嘟——嘟——"聲。"喂？"媽媽的聲音總是帶著疲憊，背景里有機(jī)器的轟鳴，像另一座山在遠(yuǎn)處崩塌。阿秀的話很多，又很少。她說數(shù)學(xué)考了九十二分，說奶奶的風(fēng)濕又犯了，說后山的野莓子紅了。她從來不說的是：我想你。這三個字太重了，重到她說出口，電話線就會斷掉。通話總是很短。媽媽說長途貴，說加班忙，說年底回來。阿秀"嗯嗯"地應(yīng)著，把"年底"兩個字在嘴里含了又含，像含一顆不會化的糖。掛了電話，她在暮色里站很久。山風(fēng)吹動她的衣角，她忽然覺得，那風(fēng)里一定夾著城市的氣息——也許是汽車尾氣的味道，也許是霓虹燈的熱量，也許是某個她從未見過的、叫做"海"的東西的咸味。 三、父親的背影阿秀對父親的記憶，是一張褪色的照片和一次模糊的送別。照片里的男人穿著工裝，站在一座她不認(rèn)識的大樓前，笑容拘謹(jǐn)。她常常把照片拿出來，對著陽光看，試圖從那笑容里找出一點(diǎn)與自己相似的地方。是眼睛？是眉毛？還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送別是在三年前的春節(jié)。父親背著蛇皮袋，袋子里塞滿了打工地的特產(chǎn)——其實(shí)不過是些糖果和餅干，在村里的小賣部也能買到。但阿秀寶貝極了，她一天只吃一顆糖，把糖紙撫平，夾進(jìn)課本里，像收集蝴蝶標(biāo)本。那天清晨，父親要走了。阿秀假裝睡著，把臉埋進(jìn)被子里，聽見門軸轉(zhuǎn)動的吱呀聲，聽見腳步聲漸遠(yuǎn)，聽見自己的眼淚把枕頭洇濕了一大片。她沒有追出去，她怕一追，父親就不走了；又怕一追，父親還是走了。從此，父親的背影就成了她心里一個解不開的結(jié)。她常常在寫作業(yè)的間隙，望著窗外的山發(fā)呆——山的那邊，是不是就是父親去的地方？ 四、老師的粉筆村小的老師姓陳，是個四十歲的男人，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一半。他教語文，也教數(shù)學(xué)，還教音樂。學(xué)校只有三個老師，每人身兼數(shù)職。陳老師的音樂課最受歡迎，因?yàn)樗幸慌_手風(fēng)琴，雖然有幾個鍵已經(jīng)按不出聲，但拉起來的時候，整座山都在聽。他教孩子們唱《讓我們蕩起雙槳》。阿秀唱得最認(rèn)真，她把歌詞抄在一張煙盒紙的背面，反復(fù)地讀："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huán)繞著綠樹紅墻……"她沒見過白塔，沒見過綠樹紅墻，更沒見過海。但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是一片藍(lán)得發(fā)亮的液體，無邊無際，和天空連在一起。有白色的鳥從上面飛過，翅膀掠過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像誰在笑時臉上的酒窩。"老師，海是什么樣的？"有一次她忍不住問。陳老師放下手風(fēng)琴，望向窗外連綿的山巒，很久才說："海啊，就是很大很大的水，大到你站在邊上看，會覺得自己很小很小。但又會覺得，自己很大很大。"阿秀不懂。但她把這句話記在了煙盒紙上，和海一起，藏進(jìn)了書包最深處。 五、節(jié)日的裂縫六一兒童節(jié)，是阿秀一年中最矛盾的日子。學(xué)校會發(fā)糖果，會組織文藝表演，會放半天假。孩子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在舞臺上扭秧歌、朗誦詩歌，把笑聲撒得滿操場都是。阿秀也笑，她演過一棵小樹苗，演過一只小蜜蜂，演過所有不需要臺詞的角色。但演完之后，裂縫就出現(xiàn)了。她看見別的孩子被父母接走，手里拎著新買的書包、球鞋、遙控汽車。他們的父母從山外回來，穿著她不認(rèn)識牌子的衣服，說著夾帶普通話的方言，把孩子的手攥得緊緊的。阿秀沒有人接。她獨(dú)自走回那個沒有炊煙升起的家——爺爺奶奶去地里了，門虛掩著，鍋里留著冷飯。她把糖果紙剝開，把糖含在嘴里，甜味化開的時候，眼淚也跟著化開了。她不是在羨慕那些玩具。她是在羨慕那只被攥緊的手。 六、夜晚的星空山村的夜晚沒有路燈，星星就格外亮。阿秀喜歡躺在曬谷場上看天。銀河像一條淡淡的牛奶路，從山的這邊，鋪到山的那邊。她數(shù)星星，數(shù)到一百就亂了，然后從頭再來。她固執(zhí)地相信，其中某兩顆星，就是爸爸媽媽的眼睛，在看著她。"你們什么時候回來？"她對著星星問。星星不說話，只是眨一眨，像一種遙遠(yuǎn)的安慰。有時候，流星劃過，拖著長長的尾巴。村里的老人說，那是有人在天上搬家。阿秀就許愿，許同一個愿，許到嘴唇都干了。她不知道流星能不能聽見，但她沒有別的辦法。電話太貴，信太慢，她只有星星。她還想問問星星：山的那邊，真的有海嗎？海的那邊，又是什么呢？ 七、課本里的世界阿秀最愛語文課本，因?yàn)槟抢镉兴龎虿坏降倪h(yuǎn)方。她讀《桂林山水》，讀"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就在作業(yè)本的空白處畫一艘小船，船頭站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她讀《長城》，讀"不到長城非好漢"，就把"好漢"兩個字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寫自己的名字。她的作文總是得高分。陳老師說她有靈氣，說她寫的山"會呼吸"，說她寫的風(fēng)"有顏色"。阿秀不知道什么是靈氣，她只是在寫自己每天看見的東西——只是她看見的時候，總?cè)滩蛔∠?，這些東西在別人眼里，是不是也這樣？有一次，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她寫了整整三頁，寫她想當(dāng)一名老師，回到村里，教更多的孩子讀書；寫她想帶爺爺奶奶去看海，讓他們也知道"很大很大的水"是什么模樣；寫她想有一座房子，爸爸媽媽住在里面，再也不用離開。陳老師把這篇作文貼在教室的后墻上，用紅筆批了四個字："一定會的。"阿秀看了很久，把這四個字也刻進(jìn)了骨頭里。 八、年，是一道算術(shù)題對阿秀來說，"年"不是節(jié)日，是一道復(fù)雜的算術(shù)題。臘月二十三，她開始算：爸爸還有幾天回來？用減法，一天一天地減。臘月二十八，她開始加：爸爸能待幾天？一天一天地加。正月初五，她又開始減：爸爸還有幾天走？這道算術(shù)題，她做了十二年，從來沒有算對過。因?yàn)榇鸢缚偸窃谧?，變著變著，她就學(xué)會了不再去問結(jié)果。但今年不同。今年父親回來，給她帶了一個嶄新的書包，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她不認(rèn)識的小動物。父親說那叫"米老鼠"，是城里孩子都喜歡的。阿秀把書包抱在懷里，聞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像是塑料，又像是遠(yuǎn)方。正月初四的晚上，她失眠了。她聽著隔壁房間里父母的低語，聽著行李箱拉鏈開合的聲響，聽著時間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爬行。她想爬起來，去父親的被窩里躺一躺，像小時候那樣。但她沒有，她只是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團(tuán)，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父親走的那天，她去了學(xué)校。她不敢去送，她怕自己會變成一塊磁鐵，把父親的腳步吸住。她在課堂上坐得筆直，聽陳老師講《背影》，講朱自清的父親爬過月臺去買橘子。她忽然就懂了——有些背影，是必須要看的；有些眼淚，是必須要流的。只是她的眼淚，流在了心里，流成了山澗里一條看不見的溪。 九、成長的重量阿秀今年十三歲了。她開始幫奶奶喂豬、砍柴、去井邊打水。那口井很深，她要把桶放下去，晃一晃繩子，等桶自己歪倒、裝滿，再一圈一圈搖上來。井水冰涼，打濕了她的袖口，她就在太陽底下站一站，等風(fēng)把它吹干。她的手變粗糙了，指關(guān)節(jié)突出，像老樹的根。她不再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因?yàn)樽兟暺诘纳ひ糇屗π?。她也不再問海是什么模樣，因?yàn)殛惱蠋熣f，等她考上縣里的中學(xué)，就能在地理課本上看見。但她還是會看星星，還是在電話機(jī)旁守到暮色四合，還是在作業(yè)本的空白處畫小船。只是那船上的女孩，漸漸長高了，長成了她自己的模樣。有一次，她問奶奶："爸爸媽媽為什么要走？"奶奶正在擇菜，枯瘦的手指在菜葉間翻動，像兩只覓食的鳥。她頭也不抬地說："為了你能讀書，為了你能出山，為了你能……"奶奶頓了頓，"為了你能不當(dāng)留守兒童。"阿秀沉默了。她忽然意識到，"留守兒童"這四個字，像一枚烙印，烙在她的額頭上，也烙在父母的良心上。他們走得越遠(yuǎn)，這枚烙印就越深；他們掙得越多，這枚烙印就越疼。這不是誰的錯。這是山與海的距離，是田與廠的差距，是一個時代留給一群孩子的、共同的胎記。 十、山那邊春天又來了，后山的野莓子又紅了。阿秀采了一捧，放在奶奶的搪瓷缸里。她站在山頂，望著遠(yuǎn)方層層疊疊的山巒，忽然想起陳老師說過的話："山的那邊，還是山。但只要你一直走，山就會讓路。"她不知道山會不會真的讓路。但她知道，自己的腳步不能停。每一步，都是向著海的方向；每一滴汗水，都是在澆灌那個叫做"未來"的種子。她的渴望，從來不是怨恨。不是怨恨父母的離開，不是怨恨山村的貧瘠，不是怨恨那些夠不到的糖果和玩具。她的渴望，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是電話那頭多一分鐘的叮嚀，是過年時多一天的團(tuán)聚，是課本里那些美麗的句子，能有一天變成腳下的路。是有一天，她能站在真正的海邊，對著風(fēng)喊："我來了！"而風(fēng)會把這句話，捎回山坳里那個老屋，捎給灶膛邊的奶奶，捎給曬谷場上的星星，捎給所有和她一樣、在山的褶皺里默默長大的孩子。山這邊，山那邊，童年的渴望，從來不該被海拔丈量。每一顆向著光生長的種子，都值得被歲月，溫柔地，捧在手心上。 謹(jǐn)以此篇，獻(xiàn)給所有山村里的留守兒童。你們的渴望，是這個時代最沉重的詩行，也是最輕盈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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