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女兒全家在加拿大魁北克,這里冬天季節(jié)時間長,他們白天是我們的夜晚,春天來得晚,每年要到四月雪才能化完。上月十二日,女婿以春天到的喜熱心情發(fā)來一組初春的美景給我:藍天白云,一江藍色的春水東流去,河邊楓林、樺林及社區(qū)草坪悄然轉青,仿佛在說——春天,真來了。昨日又收到兒孫們發(fā)來的當地花朵照片,有粉霞般的海棠、紫霧似的杜鵑、星星點點的番紅花,還有層層疊疊如云朵落進庭院的繡球……見了這些花,心口一暖,不是花在眼前,是情在千里之外靜靜綻放。原來最深的牽掛,不必言語,只消幾枝春色,便把我們一家人的呼吸連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那條河,我認得——是圣勞倫斯河支流,水勢湍急卻從容,映著魁北克高遠的天,藍得澄澈,云朵浮在上面,像兒孫們隨手拍下又立刻發(fā)來的消息,輕盈又篤定。光禿的樹影倒映水中,不顯蕭瑟,倒像在等風一吹,就抖落滿身冬寒,抽出嫩芽來。這河,流的不只是水,是他們那邊的晨光,也是我這邊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再看一眼,河岸的樹已悄悄換了裝束,枝頭浮起一層薄薄的新綠,不是濃墨重彩,是試探著、溫柔著,把春意一寸寸推近窗前。河中幾塊青石半露水面,水撞上去,碎成銀光——多像他們視頻里忽然揚起的笑聲,清亮、跳躍,隔著時差與山海,也撞得我心里叮咚作響。</p> <p class="ql-block">那片天,真闊。藍得不摻一絲雜念,云朵蓬松如絮,有的像剛揉開的棉,有的像孩子踮腳吹散的蒲公英。樹影清瘦,枝條舒展,不爭不搶,只靜靜托著這一方春光。我仰頭看自家窗外的天,云也白,天也藍,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直到看見這張圖,才明白:少的是,有人替我守著同一片天,把云朵拍下來,說:“媽,你看,春天在我們頭頂,一直沒走?!?lt;/p> <p class="ql-block">那排房子,我認得窗框的弧度,認得門前那棵矮矮的楓樹——去年視頻里,小孫子踮腳去夠它剛冒頭的嫩芽。淺棕的墻、紅灰相間的屋頂,草坪修剪得齊整,幾輛小車安靜停著,連路燈都站得溫順。這不是風景明信片,是生活本身:是女兒晾在陽臺的藍圍裙,是女婿修籬笆時哼跑調的歌,是孫子蹲在草地上數螞蟻時揚起的小臉。他們把日子過成春天的樣子,再悄悄寄給我。</p> <p class="ql-block">海棠開了,粉得不張揚,卻把整條街都染得柔柔的?;湎履菞l安靜的路,我仿佛看見兒子牽著孩子慢慢走過,風一吹,花瓣就落進她發(fā)間,也落進我此刻的掌心。兩年前三月,我們還在江南一起拍花,她舉著手機追光,我笑著躲鏡頭,花影搖曳,笑聲比花還脆。如今隔著半球,她把同一樹春光,原封不動,送到我眼前。</p> <p class="ql-block">那棵海棠花樹,開得像一團不肯散的夢。濃密、飽滿、帶著點執(zhí)拗的溫柔,襯著白墻綠樹,竟不覺濃艷,只覺妥帖——像極了女兒的性格:不聲不響,卻把一家人的冷暖都記在心上。她從不直說“想您”,可每次發(fā)來花照,都挑最盛的、最亮的、最帶露水的那枝。</p> <p class="ql-block">番紅花鉆出泥土的樣子,真倔。小小一朵,紫得清亮,黃蕊如點睛之筆,葉子細長,沾著濕潤的土粒。它不等春深,不靠大樹遮風,就那么小小地、亮亮地,把自己舉向天空。多像我的小孫子,視頻里舉著剛采的花,小手沾泥,眼睛亮得能映出整片云:“外婆,花開了!我替你摘了一朵春天!”</p> <p class="ql-block">杜鵑花瓣上那幾顆水珠,不是雨,是清晨的呼吸,是剛停駐的微光。粉紅的花瓣微微透亮,葉色青翠欲滴,仿佛能聽見水珠滑落時那一聲極輕的“嗒”。我伸手想碰,指尖卻只觸到屏幕微涼——可心是熱的。原來最軟的牽掛,有時就藏在一滴將墜未墜的水珠里。</p> <p class="ql-block">繡球花團團簇簇,粉紫漸變,藍心密實,像把整個春天揉碎了再捧出來。陽光一照,花瓣薄得透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浮起來,飛越太平洋,落在我窗臺。我忽然懂了:他們寄來的何止是花?是晨光里未干的露,是風中未散的香,是孩子踮腳時衣角揚起的弧度,是女兒回眸一笑時眼尾細小的紋——所有沒說出口的“我想您”,都開成了花,年年歲歲,準時抵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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