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亞洲中華</p><p class="ql-block">圖片:致謝網(wǎng)絡</p> <p class="ql-block"> 我時常在黃昏時分,沿著漢口那道蜿蜒的江灘散步。江水渾濁,帶著一股不言不語的沉勇,流過這城市的胸膛。從我站的地方往東看,是林立的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落日的余暉,像個精力過剩的年輕人;往西看,是那些上了年紀的洋行大樓、教堂尖頂和藏在梧桐樹影里的紅磚老屋。漢口是個奇怪的地方,新與舊,像兩股糾纏的線,被江水這么一洗,就都模糊了邊界。</p><p class="ql-block"> 腳下的這塊地,如今叫郝夢齡路、六合路、中山大道,再往東,直抵江邊。走在這里,你很難想象,在一百多年前的1898年,這里突然被劃出了一塊,豎起了牌子,成了“日租界”。那時候,這塊地盤上接六合路,下至郝夢齡路,東起長江,西到中山大道,攏共二百四十七畝。地不算大,像個楔子,硬生生釘進了漢口的肌體。到了1907年,它又悄悄膨脹了一圈,變成了六百二十二畝。這種無聲的擴張,往往比炮艦更讓人心里發(fā)毛。</p><p class="ql-block"> 我查過一些舊檔案,紙頁已經(jīng)發(fā)黃,字里行間透著一股霉味。那時的漢口,江面上停滿了各國的商船,碼頭上苦力們的號子一聲疊著一聲。租界里,是穿著和服、趿著木屐的僑民,他們開洋行、辦醫(yī)院、建神社,日子過得仿佛與隔江相望的武昌城毫無瓜葛。那是一段被割裂的記憶,像一塊補丁,縫在古老帝國的袍子上。</p><p class="ql-block"> 1937年8月,空氣里全是火藥味??箲?zhàn)全面爆發(fā),租界里的兩千多名日本僑民,像退潮一樣,在一個清晨忽然全都消失了。街道空蕩蕩的,只剩下些許生活的殘骸,證明他們曾在這里活過。第二年,1938年,這片土地被當時的政府改了個名字,叫“漢口第四特別區(qū)”。名字換了,好像傷疤就好了。可我們都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p><p class="ql-block"> 同年10月,武漢淪陷。日軍的鐵蹄踏過長江,這片土地又恢復了“日租界”的舊稱。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僑民的樂園,而是侵略者的堡壘。那段日子,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恐懼和屈辱。</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覺得,土地是有記憶的。它記得那些腳步,記得那些旗幟,記得那些歡笑與哭泣。直到1945年,抗日戰(zhàn)爭贏了,中國政府才真正把這塊地收了回來。那天,有沒有人放鞭炮?有沒有人痛哭流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1898年到1945年,快五十年,這塊土地才算真正回到了自己的懷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當年的痕跡幾乎被抹平,只剩下一些老建筑,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群失憶的老人。孩子們在路邊追逐嬉戲,情侶們在江邊依偎著看夜景。沒人會特意去想,腳下這塊平整的柏油路,曾經(jīng)承載過怎樣沉重的過往。</p><p class="ql-block"> 歷史就是這樣,它發(fā)生過,然后就被覆蓋了。我們活在當下,享受著當下的繁華與安寧,這當然很好。只是有時候,當江風帶著水汽吹過臉頰,我還是會忍不住想,這塊土地,它真的忘記了嗎?還是說,它只是和我們一樣,選擇了沉默。</p> <p class="ql-block">漢口沿江大道234號原日本總公領事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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