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脈走廊”四個紅字在透明標牌上靜靜懸著,像一枚時間的書簽,夾在紅梅公園的白墻之間。我駐足抬頭,墻皮微裂,斑駁如古卷邊角,而那四個字卻鮮亮得仿佛剛蘸了朱砂寫就——原來歷史不必非要藏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它就在這尋常散步的轉角,等你慢下腳步,輕輕一碰。</p> <p class="ql-block">走過標牌不遠,廊柱間嵌著一組浮雕小景:幾簇稻穗彎垂,漁網半收,陶罐靜立——那是圩墩先民的晨光。六千年前,他們就在這片水土上俯身拾穗、撒網臨流。我伸手輕撫浮雕上粗糲的刻痕,指尖微涼,卻像觸到了常州最早的心跳。原來“文脈”二字,并非起于詩書,而是始于一粒稻谷在泥水中悄然扎根。</p> <p class="ql-block">廊道漸深,眼前豁然鋪開春秋淹城的微縮沙盤。三重環(huán)水,城垣如環(huán),我蹲下身,看水流繞著土垣緩緩打轉,忽然想起小時候用樹枝在泥地上劃圈圈——原來最古老的城池,也不過是人用耐心與敬畏,在大地上畫下的一個鄭重其事的圓。</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廊壁上嵌著一方青石匾,刻著“蘭陵舊邑”四字,底下小字說:東晉衣冠南渡,僑置蘭陵于此,二百載煙火不熄。我忽然笑了——原來我們今天在紅梅公園里喝一杯茶、拍一張照的這片地,也曾是異鄉(xiāng)人安放鄉(xiāng)愁的故土。所謂文脈,未必是固守一地的根,有時恰是漂泊中不忘回望的魂。</p> <p class="ql-block">廊尾處立著一塊仿唐石碑,上書“常州之名始于此”——開皇九年,隋文帝平陳,置常州,從此“?!弊致涞厣N疑焓址鬟^碑面,石紋溫潤,像摸到了時間的年輪。原來“常州”不是地名,而是一句承諾:愿此地長治久安,文風常盛,煙火常暖。</p> <p class="ql-block">廊側小徑蜿蜒,鋪著舊石板,縫隙里鉆出幾莖青苔。導覽牌上說,這仿的是唐代茶山古道,當年三座茶亭沿路而設,商旅歇腳,茶香氤氳。我放慢腳步,仿佛聽見馬蹄輕叩石面,聽見茶沸聲在風里浮沉——原來最盛大的繁榮,未必是鼓樂喧天,而是人走得累了,有人為你奉上一碗熱茶。</p> <p class="ql-block">轉角處,一座素雅牌樓悄然立著,匾額題“東坡終老處”。沒有金碧輝煌,只有一副楹聯(lián):“一自東坡謫常州,此地風流萬古留?!蔽乙兄戎玖藭?,風從運河方向吹來,帶著水汽與隱約的茶香。忽然明白:所謂終老,并非落幕,而是把心安頓下來,讓后來人走過時,也能聽見自己腳步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廊盡處,視野豁然開朗——大運河常州段的水影倒映著白墻黛瓦,幾座石橋如眉彎在水面上。一位老人坐在廊下長椅上,正用收音機聽錫劇,咿呀聲混著水聲,軟軟地浮在空氣里。我坐在他旁邊,沒說話,只看著水光晃動,像翻動一本沒有頁碼的書:一頁是漕船千帆,一頁是貨郎吆喝,一頁是今日孩童追著柳絮跑過橋頭……文脈,原來就是這條河,不聲不響,卻從不曾斷流。</p> <p class="ql-block">我舉起手機,框住遠處天寧寶塔的飛檐——它正靜靜立在紅梅公園的盡頭,塔尖挑著半片云。長廊如帶,把六千年光陰輕輕挽在臂彎里。一位穿藍布衫的老奶奶從我身邊走過,提著菜籃,籃里幾枝新折的紅梅,花瓣還沾著晨露。她抬頭看了看“文脈走廊”的標牌,笑了笑,沒停步,繼續(xù)往前走了。</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覺得,所謂文脈,不在宏大的敘事里,就在這低頭一笑、提籃而行的日常之中——它不喧嘩,卻自有回響;不張揚,卻始終在場。</p>
<p class="ql-block">紅梅未謝,文脈常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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