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高山朝圣者</p><p class="ql-block">美篇號:3121537</p> <p class="ql-block">出了三垛鎮(zhèn)，往東南去，路便漸漸窄了。兩旁的楊樹卻愈發(fā)高峻，枝葉被風掀動，翻出灰白的背面，簌簌低語，仿佛在吟誦千年前未落筆的詞句。行約一里，一座石橋靜臥水岸，橋欄上“少游”二字依稀可辨，筆意清瘦，如詞人手跡，被歲月摩挲得溫潤而蒼茫。</p> <p class="ql-block">果然，遠遠便見一棵老槐樹，虬干盤曲，粗可雙人合抱，皴裂的樹皮如攤開的舊稿，寫滿時光的折痕；枝葉雖已疏朗，卻仍篩下斑駁光影，恍若詞中“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的余韻，在秋光里輕輕浮動。</p> <p class="ql-block">橋下河水沉靜，綠得幽深，似一泓凝住的墨色詞心。幾片落葉浮于水面，緩緩旋舞，不爭不滯，仿佛載著《鵲橋仙》里“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的余響，漂向不可知的遠方。過橋即入少游村——村名如一枚溫潤的印章，蓋在水鄉(xiāng)的素絹之上，靜默而鄭重。</p> <p class="ql-block">一位老人坐在門前青石階上剝豆，豆莢裂開的脆響清亮如詞句頓挫。見我駐足張望，他抬眼一笑：“來看少游的吧？往東去，老槐樹下，就是他家?！蹦恰八摇倍终f得極淡，卻如一聲輕叩，叩開了八百年的門環(huán)。</p> <p class="ql-block">老槐樹對面，秦氏宗祠與老宅并立，青磚黛瓦，素樸無華，全無后世追崇的煊赫氣象。墻垣半隱于薜荔藤蔓之中，碧色濃密，如詞心不凋的綠意；門扉虛掩，輕推而入，“吱呀”一聲，仿佛推開了一冊泛黃的《淮海詞》，驚起一庭清寂。</p> <p class="ql-block">院中潔凈如洗，幾叢秋菊正盛，黃如“金風玉露”，白似“素月分輝”，紫若“煙靄迷離”，在微涼的風里輕輕頷首——那清雅之姿，不正是詞人“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的具象？正廳懸一幀秦觀畫像：文弱書生，眉宇微蹙，眼底卻有光，是未熄的才情，也是未折的風骨。</p> <p class="ql-block">“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詞句浮上心頭，清冷而美?？蛇@美，原非憑空而生，而是從高郵水網(wǎng)縱橫的迷離晨霧里、從邗溝煙波的渺渺津渡中，一縷一縷沁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薄~人半生飄零，南遷北謫，身似斷梗浮萍；而故園卻始終靜立水畔，以一座橋、一棵樹、一堵爬滿薜荔的墻，默默收容他散落人間的詞心。</p> <p class="ql-block">河上新架一座水泥小橋，雖無古畫橋的飛虹之姿，卻有村童追逐嬉鬧，笑聲清越，踏碎一河倒影。那鮮活的人間煙火，恰是詞人當年欲護未護、欲歸未歸的溫柔人間。</p> <p class="ql-block">立于橋上，忽覺“柔情似水，佳期如夢”不單是紙上清音，更是這方水土的呼吸——水色柔，風色柔，人語柔，連炊煙也柔得像一句未寫完的結(jié)句，在青瓦白墻間裊裊延展。</p> <p class="ql-block">離村時已近黃昏，回望少游村，炊煙初起，淡青如縷，輕籠粉墻黛瓦，恍若一幅未題款的宋人小品：水墨氤氳處，詞心不滅，鄉(xiāng)愁不老。</p> <p class="ql-block">秦觀若地下有知，見千年之后，故里仍以“少游”為名，村童能誦“兩情若是久長時”，老農(nóng)閑話“山抹微云君”，大約會于月下莞爾——原來最深的紀念，不是高臺華宇，而是名字入地名，詞句入鄉(xiāng)音，風過槐枝，猶帶清響。</p> <p class="ql-block">秦觀（1049年—1100年9月17日），字少游，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別號邗溝居士，揚州（今江蘇省高郵市）人。北宋文學(xué)家、婉約派詞宗。</p> <p class="ql-block">秦觀與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并稱“蘇門四學(xué)士”，為北宋婉約詞風之集大成者。政見上持守中道，既不盲從新法，亦不全廢舊章，其思之深、識之正，一如其詞之婉而能剛、麗而能清。</p> <p class="ql-block">其文長于議論，辭麗而思深；其詩融壯闊氣象于嫵秀清麗之中，自成一格。尤以詞名世，《滿庭芳·山抹微云》一出，天下爭誦，“山抹微云君”之號遂不脛而走，傳為文壇佳話。</p> <p class="ql-block">車行漸遠，少游村隱入暮色，唯那棵老槐樹仍佇立水畔，枝干蒼然，如一位緘默的守陵人——守著青磚老宅，守著石橋苔痕，更守著那些在宋詞長河中熠熠不滅的句子：它們從這里出發(fā)，又終將回到這里，在每一片葉脈、每一縷水光里，靜靜復(fù)生。</p> <p class="ql-block">秦觀之文學(xué)成就，卓然于詞壇。陳師道《后山詩話》稱其“今代詞手”，誠非虛譽。他擅將身世之感、家國之思、男女之情，熔鑄于幽微意象與淡雅語言之中，以“情韻兼勝”開婉約新境。今存《淮海詞》三卷百余首，宋詩十四卷四百余首，散文三十卷二百五十篇，字字皆從高郵水土中汲養(yǎng)，句句皆向千年時光里回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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