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蚊子的斗爭（二）——習(xí)《道德經(jīng)》隨感

源慧

昨日外孫和外孫女回來，屋里熱鬧得像開了鍋，先生興致勃勃，說要帶他們?nèi)ゴ蚧@球，球場就在屋門口的山上，那片我素日里當(dāng)作后花園的地方。暮色未濃，天高云淡，一行人捧著個籃球，說說笑笑朝山里進發(fā)。 剛進山，蚊子便呼嘯而來，那聲勢，仿佛早就埋伏好了，專等著這一頓送上門的大餐，小朋友們腿腳快，嘻嘻哈哈一陣風(fēng)似的跑過，蚊子追之不及，便調(diào)轉(zhuǎn)方向，齊齊撲向我和先生，須臾之間，手臂上、脖頸上，便鼓起數(shù)個紅包，癢得人心煩意亂。 先生一邊拍打，一邊憤憤地說：“你猜我看見什么？一只黑蚊子，嘴角掛著一根長長的針，足有半寸！它是不是守在這山里，天天等著獵物？”我被他無辜的樣子逗笑了，覺得那跟針仿佛真的扎在皮肉里，又癢又疼。 從小到大，蚊子年年夏天準(zhǔn)時造訪，與蚊子斗智斗勇，像一門怎么也逃不掉的必修課?？蓱M愧的是，斗了半輩子，我竟從不知曉它們的底細(xì)，拿出手機特意查了查才知：雄蚊子竟是素食主義者，只吸花粉和汁液，溫良得像山中的隱士，而雌蚊子，只有在交配之后、產(chǎn)卵之前，才需要以血補充蛋白質(zhì)——那惱人的叮咬，原來是一位母親為了繁衍后代不得不做的事。 查完資料，我沉默良久，手臂上的紅包還在隱隱發(fā)癢，心里卻泛起一個更大的疑問：蚊子活在這世上，大約是最無用的東西了，它不傳粉，不釀蜜，不織網(wǎng)，不耕地，不唱悅耳的歌，不結(jié)可口的果，它唯一的本事，便是叮咬，便是惹人厭煩。百花因蜂蝶而繁茂，大地因蚯蚓而松軟，連蒼蠅都在腐物中充當(dāng)清道夫——唯獨蚊子，仿佛造物主的一次失手，百害而無一利。 可偏偏這無用的東西，繁殖能力強得驚人，活得歡愉而通透，年年夏天，準(zhǔn)時赴約，成群結(jié)隊，嗡嗡有聲，仿佛天地間沒有什么能擋住它們的興致，我忽然覺得，這不也是一種“道”嗎。 佛家說眾生平等。一只蚊子的生命，與一個人的生命，在佛眼里并無輕重之別，它叮我，是為腹中幼卵尋一口活命的血，并非出于嗔恨，若真有慈悲心，被叮咬時便不會只有憤怒，而會多一分悲憫——狹路相逢，揮手驅(qū)趕即是，何必非要取其性命？佛家從不以“有用無用”來評判眾生，蚊子的“無用”，恰恰是破我執(zhí)念的機緣，它讓我看見，我以為的“有用”，不過是站在人類中心的偏見罷了。 道家看得更遠(yuǎn)?！兜赖陆?jīng)》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痹谔斓匮壑?，人與蚊子并無高低貴賤。蚊子吸血，是它的道；人避蚊，是人的道，道法自然，各行其是。莊子有言：“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笔廊搜壑械臒o用，也許正是天地的深意。蚊子繁衍旺盛、活得歡愉，恰是因為它不追求“有用”——它不取悅誰，不服務(wù)于誰，只顧自己生息繁衍，這種“無用之用”，反而讓它生生不息。反觀人類，汲汲于功名，事事求有用，活得反而不如一只蚊子通透。 儒家則講仁愛與恕道。孟子說：“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蔽米与m小，也是一條性命，能驅(qū)則驅(qū)，不必趕盡殺絕。小朋友跑得快，躲過了叮咬，那是他們的福氣；我們走得慢，被咬了幾口，便當(dāng)作替孫輩受的苦，心里也就安然了。 《道德經(jīng)》里還有一句話：“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比穗m為四大之一，卻并不凌駕于天地之上。人與蚊子，同生于天地之間，同歸于自然的法則，人不比蚊子高貴，蚊子也不比人低賤——它從不在乎人類認(rèn)為它有用還是無用。 傍晚，夕陽把山林染成金黃，外孫女一臉的汗跑過來，看見我手臂上的紅包，仰著臉問：“外婆，你們怎么不跑快一點？”我摸摸她的頭，笑著說：“因為蚊子也是山里的老住戶呀，咱們來了，給鄰居留點見面禮吧?！?lt;/p> 小朋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抱著球跑了，山風(fēng)吹來，滿身清爽，那幾個紅包似乎也不那么癢了。 與蚊子的斗爭，還會持續(xù)無數(shù)個夏天，但我知道，當(dāng)我愿意稱它一聲“鄰居”，當(dāng)我愿意承認(rèn)它的“無用之用”也是一種生命的圓滿時，這場戰(zhàn)爭，便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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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蚊子的斗爭（二）——習(xí)《道德經(jīng)》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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