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生活(十一)正荷 <p class="ql-block"> 我們之所以眷戀山居生活，不僅因百花次第綻放、鳥鳴婉轉(zhuǎn)悠揚、陽光溫潤如酒、空氣清冽似泉，更因山坳深處，住著一群志趣相投、肝膽相照的知己——他們，是這方山水最動人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 我們不約而同擇此山坳安家，各自置下一方土地、一院屋舍。鄰里之間，無須客套，自有默契：你送新采的野菜，我贈自釀的梅酒；你教我嫁接桃枝，我?guī)湍阈拚偌?；飯桌拼成一張，酒杯碰出回響，牌局擺到月上枝頭——我們是山風里并肩而立的樹，根在土里相握，枝在云中相望。</p> <p class="ql-block"> 種花亦講心意與章法：你院牡丹灼灼、芍藥亭亭、月季層層疊疊，盡顯春深之盛；我家鳶尾垂露、紫藤垂瀑、秋菊傲霜，則鋪展夏末至初冬的斑斕。四季流轉(zhuǎn)，花信不重樣，推窗即景，步步生香。</p> <p class="ql-block"> 連檐下鳥籠也錯落有致：你家鸚鵡學舌清脆，我家金絲鳥鳴聲婉轉(zhuǎn)，鄰家再添畫眉幾聲啼囀——晨昏之間，鳥音如織，高低應和，整座山莊便成了一座天然的山林交響廳。</p> <p class="ql-block"> 我們這群人，說到底，不過是一群“沾花惹草”的閑人：不求碩果盈枝，但求指尖沾泥、袖角染香；不爭園藝高下，只圖心隨花放、笑逐風生。</p> <p class="ql-block"> 興之所至，便搬出音響，放一曲豪邁山歌，音浪撞上青黛山壁，又悠悠蕩回院中。整條山坳靜默如畫，唯余我們縱情的聲浪，在云影松風間自由奔涌。</p> <p class="ql-block"> 曬背亦成一樁快事——赤膊倚竹榻，任陽光一寸寸熨帖脊背，不必顧忌目光，無需遮掩形骸。山風拂過汗津津的肩胛，暖意直透肺腑，仿佛把整座山的體溫，都曬進了骨頭縫里。</p> <p class="ql-block"> 偶也學農(nóng)人做派：從地頭拔幾根水靈大蔥，往腋下一蹭，泥土簌簌落下，便豪氣地擺上粗陶盤。粗茶淡飯，高談闊論，笑聲撞得葡萄架簌簌搖晃——這“演”出來的煙火氣，竟比真日子還鮮活三分。</p> <p class="ql-block"> 最酣暢的，莫過于兩家人圍案包餃子：餡料鮮香撲鼻，有人利落地揪劑子，有人手腕翻飛搟圓皮，有人巧手捏出月牙褶，有人守灶候水沸……笑語喧嘩中，一盤盤白胖餃子已臥在青瓷盤里，熱氣氤氳，暖意升騰。</p> <p class="ql-block"> 飯桌從不拘于窯洞四壁——亭子飛檐下、薔薇花影里、老槐濃蔭中，皆可鋪開一方油布，擺上碗筷。山風為侍者，流泉作伴奏，天地為席，自在為肴。</p> <p class="ql-block"> 連包餃子也貪戀山野之趣：院中青石階上鋪塊藍印花布，大家席地而坐，邊揉面邊說笑，面絮沾了鬢角，笑聲驚飛了檐角麻雀——手是忙的，心是松的，時光是慢的。</p> <p class="ql-block"> 餃子餡的鮮香，混著近旁鳶尾的微澀、紫藤的甜馥、遠山松脂的清冽，再佐以溪水潺潺、云影徘徊，一口咬下，舌尖是人間至味，眼底是山水長卷。</p> <p class="ql-block"> 餡料隨四時流轉(zhuǎn)：春采頭茬韭菜，夏擷嫩小白菜，秋擇脆芹菜……從翻土、播種、除草、收割，到洗切、調(diào)餡、包捏、水煮，全程親手，全程歡喜。泥土的誠實，終在唇齒間回甘。</p> <p class="ql-block"> 餃子出鍋，白霧蒸騰如云，抬眼望去，遠山靜臥天邊，青黛如染，輪廓柔和，仿佛一幅徐徐展開的宋人山水小品，悄然落進我濕潤的眼眸。</p> <p class="ql-block"> 席間不過幾碟小菜、幾盤餃子、兩壺自釀小酒。男人們推杯換盞，話桑麻、論古今、笑舊事，笑聲撞在山壁上，又彈回院中，滿庭皆是暖光與回響。</p> <p class="ql-block"> 我們吃的何止是餃子？是泥土的信諾，是光陰的饋贈，是彼此守望的溫情。在葡萄架垂落的綠蔭里，在澄澈如洗的藍天下，在若有若無的古琴余韻中，我們細細咀嚼的，是親手栽種、親手收獲、親手捧出的——生活本味。</p> <p class="ql-block"> 連那只毛茸茸的小狗也懂這節(jié)奏：我們?nèi)嗝鏁r它臥在腳邊，我們舉杯時它仰頭輕蹭，我們笑作一團時，它便把下巴擱在青石階上，眼睛半瞇，靜靜守著這一院人間清歡。</p> <p class="ql-block"> 此時山野正豐盈：苦麻菜微苦回甘，曲麻菜嫩莖沁涼，蒲公英黃花點點，車前草葉厚汁濃……晨露未晞，我們已挎籃入坡，采擷的不只是野蔬，更是山野慷慨贈予的、帶著露水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兩月辛勞，荒坡變良田，犁溝如詩行，新苗怯怯探頭。當最后一壟土被陽光曬暖，我們便坦然放下鋤頭——耕耘已畢，靜待時光醞釀。</p> <p class="ql-block"> 有時種下什么，竟也恍惚記不真切。于是插幾根竹簽，系一方素布小牌，上書“此間有蒜苗”“此處育秋葵”……泥土記得，我們以笨拙的標記，向土地致以溫柔的敬意。</p> <p class="ql-block"> 山莊的花事，自有其清越節(jié)律：此時文冠果雪浪翻涌，槐花如瀑垂落，滿山浮動著清甜而沉靜的香氣。</p> <p class="ql-block"> 瞧那滿樹紫槐，垂垂累累，風過處，香雪簌簌而下，落滿青石小徑、落滿竹籬矮墻、落滿我們微揚的眉梢——山莊之名“香槐”，原非虛設，而是山以花為信，歲歲相約。</p> <p class="ql-block"> 山居歲月，悄然洗去塵囂的銹跡：煩惱如云散，疲憊似煙消，連年輪也模糊了刻度。留下的，是山風釀就的爽朗，是花香浸透的從容，是知己相照的澄明，是這一生，再難復制的、山坳深處的——歡愉長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