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丹霞燕子巖（二）

榮譽霞客

赤水的丹霞，是大地?zé)负竽〉挠酄a。站在燕子巖前仰頭望去，那一整面赤紅峭壁仿佛被遠古的火焰反復(fù)淬煉過，深紅、赭石、淺褐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釉光。巖縫里鉆出的藤蔓與灌木，不是點綴，倒像是巖石自己長出的呼吸——綠得倔強，也綠得坦然。風(fēng)過處，葉子輕響，整座山便活了過來。 巖壁低處，一方石頭靜臥，上面刻著幾個紅字，筆畫粗樸，像是用鑿子蘸著山風(fēng)刻下的。有人伸手去觸，指尖停在“燕子巖”三字之間，沒用力，卻像在叩門。那石頭粗糲，帶著山體的體溫與微潮，仿佛一碰，就驚醒了沉睡的巖魂。 再往里走，山勢忽然收束，一道瀑布便從高處撞了下來。不是單股，而是分作兩脈，如白練劈開青黛，又似雙翅振于絕壁。水聲未至，涼意先到，霧氣浮在半空，把樹影都洇得朦朧。陽光斜穿水簾，在飛沫里撞出細碎的虹，一閃即逝，像燕子掠過水面的尾跡。 上山的路是石階，一級一級嵌進巖體里，不突兀，倒像山自己長出的骨節(jié)。木欄扶手被無數(shù)雙手磨得溫潤，泛著淺褐光澤；欄上懸著幾塊紅牌，字跡已淡，卻仍看得清“小心落石”“燕子巖步道”幾個字。人走在上面，腳步輕些，怕驚了巖隙里歇腳的雀鳥，也怕擾了石階下悄悄爬行的苔痕。 石板路繼續(xù)向上，一側(cè)是陡崖，一側(cè)是密林。巖色由赤轉(zhuǎn)棕，再轉(zhuǎn)為沉郁的鐵銹紅，紋理如凝固的浪，又似大地未寫完的草書。偶有松枝斜出，針葉上懸著露水，在光里晃。走著走著，忽見崖壁凹處，幾只燕子倏然掠出——灰翅剪開空氣，只留下一聲清唳，便沒入對面山影里。原來“燕子巖”之名，并非虛設(shè)。 觀景臺懸在半山腰，綠漆欄桿被山風(fēng)洗得發(fā)亮。兩人倚著，不說話，只看那瀑布如何把整面巖壁澆得濕亮。水珠飛濺到臉上，微涼，帶著青苔與腐葉的氣息。背包擱在腳邊，紅得像一小簇未熄的火苗——在這滿目赤褐與蒼翠之間，倒成了最鮮活的注腳。 棧道沿壁而筑，木色已泛灰，卻穩(wěn)穩(wěn)托住游人的腳步。防護網(wǎng)是新?lián)Q的，綠得鮮亮，與身后巖壁的蒼老形成溫柔的對峙。水聲在腳下轟鳴，而巖頂?shù)臉涔趨s靜得能聽見葉脈舒展。有人蹲下，用手機拍水霧里若隱若現(xiàn)的蕨類；有人只是站著，任水汽沁透衣袖——有些風(fēng)景，不必占有，只需被它浸透。 石階在光影里蜿蜒，明暗交錯如琴鍵。游客或緩步，或駐足，影子被拉長又縮短，與巖壁的褶皺疊在一起。陽光穿過林隙，在青苔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一群細小的、金色的燕子，在石階上輕輕跳著。 平臺由本地紅砂巖鋪就，石面粗糲，踩上去踏實。巖壁就在身后，斑駁如古畫，綠意從石縫里漫出來，濕漉漉的，仿佛巖體正悄悄吐納。欄桿上系著幾條褪色的紅布條，在風(fēng)里輕輕擺，像未寄出的信，寫滿山中人的祈愿與低語。 瀑布終歸是活的。它不因人來而奔涌，也不因人去而停歇。水撞在巖上，碎成千片萬片，又聚成白霧，升騰、彌漫，把整座山谷都裹進一片微涼的呼吸里。苔蘚在飛沫中愈發(fā)青翠，仿佛這水，是它千年未飲夠的甘霖。 再抬頭，巖壁依舊沉默矗立，紅褐色的肌理里，有風(fēng)刻的痕，有水蝕的槽，有植物根須鉆出的細孔——它不說話，卻把億萬年的光陰，都凝在了這一抹赤色里。而人站在它面前，不過是一粒微塵，卻因這一眼凝望，忽然讀懂了什么叫“亙古”與“剎那”的同頻心跳。 赤水丹霞燕子巖，不是被看見的，是被聽見的：聽見巖在呼吸，水在奔涌，苔在生長，燕在低旋——萬物各安其位，又彼此應(yīng)和。走下山時，鞋底沾著一點紅泥，像山悄悄送我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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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丹霞燕子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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