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手相期黃建華 <p class="ql-block"> 九畹溪，一個名字便足以讓人駐足。它并非那種一眼便能看透的風(fēng)景，而是需要慢慢走近、細(xì)細(xì)品味的所在。我長久地想象著"九龍奔江"與"九畹溪"之間的隱秘關(guān)聯(lián)——前者張揚(yáng)暴戾，九龍戲江，拍岸穿孔，江雪千堆，拂了一身還滿；后者卻如大山的精靈，大隱于群山峻嶺之中，以淡泊與堅(jiān)守的姿態(tài)，隱秘得令人神往。這兩種水，一剛一柔，一顯一隱，恰如人生中那些看似對立實(shí)則互補(bǔ)的生命形態(tài)。</p><p class="ql-block"> 車過九畹溪大橋，我俯身眺望。想象中應(yīng)有的水平落差，已被高峽平湖溫柔地填滿了。水面內(nèi)斂而張力十足，即便是水與水的交媾，也不是激情四濺的鋪排，倒像是兩位相知相識的老友，愜意地挽著手，平靜而徐緩地將江岸與山峰推到人們眼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巴楚文化"景觀，就這樣被山水傳奇編織成一派的原始地理單元。九畹溪飄忽在巴楚群山之間，芊芊一線，上下求索之"索"——若將任何一條溪流抑或漂流與之比照，無疑都是一種菲薄。</p><p class="ql-block">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離騷》中的這句詩，確立了中華文明最原始古樸的審美意象。那位行吟的三閭大夫，抱石沉江，寧折不彎，其坦蕩情懷圖騰著與巴山蜀水對應(yīng)的精神品格。也正是在這里，我才真正找到屬于秭歸本身的品性與靈魂。令人驚奇的是，一水之隔的"昭君村"離此不遠(yuǎn)——"詩人加美人"，形成咫尺之間的文化尚美。蘭花，香草，美人，古人講學(xué)閱經(jīng)的文化氛圍，似乎還獨(dú)缺一把瑤琴。</p><p class="ql-block"> 清風(fēng)徐徐，九畹大橋朱弦輕撥，悠悠琴韻如天籟一般在群山峻嶺間游蕩開來。我們一行數(shù)人，逼仄在車內(nèi)，向云端深處攀爬。今日我們不是去聽講，而是去體驗(yàn)一種"親水性"——楚人抱石投水的決絕，或許能在漂流中找到某種遙遠(yuǎn)的呼應(yīng)。</p><p class="ql-block"> 九畹溪全長十三公里，分上段六公里和下段七公里。上段是相對舒緩的水面，險級不高。望一望山腰的桔樹篁竹，以及掩映其間的青磚黛檐的三峽人家，只是離"桔林霜重更紅鮮"的時節(jié)還有些時日。小鳥幽鳴，水面如鏡。沿途幾個與屈原文化緊密相連的名字——"問天簡"、"神鬼石"、"巨魚坊"、"靈芝巖"——無需刻意，由情所至便好。原本就有的景致，貼上屈原的標(biāo)簽，再聽去便多了幾分文氣和靈動。</p><p class="ql-block"> 最誘惑我的，是停歇在光滑石頭上的一個蜓蝶——姑且如此命名。它有著蜻蜓的身段、蝴蝶的彩翅，像歐泊一樣泛著幽幽的藍(lán)光，看上去很美。這是兩個物種的意外結(jié)合，是進(jìn)化抑或退化？如同我們?nèi)杖彰鎸Φ闹T多困惑，在果腹與切腹之間，無可奈何而無所適從。屈原文化載以悠悠九畹溪的漂流，演繹著許許多多驚心動魄而又俠骨柔情的故事。再往前走一步就是臨界，然而物欲的腳步一刻也未停歇，商業(yè)化的發(fā)掘是以消殆自然景觀為前提的。就像我們今天把心擱在這兒尋找那份純美，村姑的簸箕在哪？農(nóng)家菜在哪？鍋巴粥在哪？滿目的青山滿目的綠在哪？或許明日不再。</p><p class="ql-block"> 老漢唱的是緊貼山巖的"喊歌"，這歌聲被峽岸的巉巖打磨得尖利無比，又被山風(fēng)拉扯得渾濁不堪。歌聲是渾濁的，溪流卻清冽泛藍(lán)。特別是瘋狂前的一泓清潭，天上的云，頭上的山，山上的樹，倒映于如酒的濃綠之中，風(fēng)輕水軟，側(cè)耳聽蟬?？梢圆[縫著眼，閱讀剪貼著天幕下山巒和山巒下的象形文字。仔細(xì)看山山不動，是船行。水下清潤著五彩斑斕的三峽石，國畫乎？潑墨乎？悠然之間，喊歌推搡著前行。小船撘上了盤滿力的彎弓，齊聲高呼這次親水活動的主題詞。收拾起船橈，或許本不需要船橈——并不是每一根指頭都得發(fā)揮功能，有些掛在身上的東西，窮其一生也沒用上一次。循其沉浮與飄蕩，讓心作一次魚樣的水中穿行和翱翔。</p><p class="ql-block"> 緣其漂流，尖叫鵲起。平凡的流俗生活也需要刺激，制造一種浪漫情調(diào)，也不至于墮落。而墜落是以犧牲身體為代價的。我們一一墜落了，緣著滑道失重般的墜落。墜落便有了失速、失重、失態(tài)的份量與快感。當(dāng)滾落下來的不是吶喊，不是尖叫，而是大段大段的詩歌，不能不說是個奇跡。急揣如箭，猛浪似奔?？v一葦而發(fā)，彈出的小船比石頭還快。誰都不懷疑尖叫聲是自己喊出的，但打死也不承認(rèn)聲音是自己發(fā)出的——冥冥之中，嘴是張著的，興許只是風(fēng)的怒號。</p><p class="ql-block"> 握緊船鉉，閉上眼睛，下一段漂流想不瘋狂都不行。墜落與跌宕，驚魂未定的視線里，天搖曳著收攏了，碩壯的山石忽的縮小成一點(diǎn)。仿佛是兩瓣刀砍斧削的山巖用力擠壓出來的，夾風(fēng)裹電往前沖擊，任何附加用力都是徒勞的。前方的景物一一破碎——山石，山峰；其實(shí)破碎的是眼鏡片。我感覺就是那塊碩大的石推出來的，左沖右撞，浪遏飛舟。懸棺嶺是最有說服力的參照，九十米落差的石縫里塞滿了驚恐萬分的眼神和歇斯底里的嚎叫。盡管高潮一陣高過一陣，但依舊沒有顫栗的邂逅和熱切的守望。漂流的人們徑直嚎叫心底的率直與本真，斯時，誰也不會吝嗇自己的嚎叫，聲音高低的調(diào)劑完全取決自己尚存的體力和勇氣。再高的分貝也壓不住轟鳴的水浪。嚎就嚎吧，每個人都是這樣撕破嗓子嚎過來的，有了高潮就死扯著嚎——人生難得幾次這樣的肆無忌憚。人生也沒有過不去的坎。</p><p class="ql-block"> 沖過六級七級的險灘，到了"黑龍?zhí)?quot;，就格外的安靜，或者說是安逸。岸邊的小吃攤上飄過來菜油的香味，村姑將溪里小魚小蝦連同昭君出塞的故事炙烤得香噴噴的。馬車系著鈴鐺，叮當(dāng)之間，想象一下子遙遠(yuǎn)起來。黑龍?zhí)兜乃坦?，?jù)說是深不見底的原因。按導(dǎo)游的說法，這里沉水下去直達(dá)港澳，不用辦邊境證的。而我們幾個浮在水面的漂客，冰火兩重，皮膚透紅，早已是"五七油燜大蝦"了。</p><p class="ql-block"> 換乘一尾龍舟船，經(jīng)過一段水面的"干漂"，情侶峰、望夫石、天生橋等景物迅速往后退卻。風(fēng)里裹著水氣澆注在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的身上，這情景有點(diǎn)像山里年前趕制"臘肉"的過程。在"筆峰石"處我們一行起岸了。"筆峰石"孤諸墜江，據(jù)說是屈夫子飽蘸濃墨"戳筆向蒼天"的題寫處，但什么都沒寫，僅畫了一個圓圓的句號而已。是起點(diǎn)與終點(diǎn)，日月之輪回？</p><p class="ql-block">經(jīng)歷著一場銘心刻骨的風(fēng)雨洗禮，回望九畹溪，漂流的軌跡照觀著心路歷程，似乎過去生活場景片段的重放與再現(xiàn)。我們是主角，或就是演著我們自己。流年似水，似水流年。相安無事而相濡以沫而相忘于江湖。誠然，也有過漂流的"順風(fēng)順?biāo)?quot;"春風(fēng)得意"。偏偏之若我等"揀盡寒枝不肯歇"，是執(zhí)著與堅(jiān)守，還是無助與無奈？而今，一彎溪流釋放著郁結(jié)，我們?nèi)匀灰圆l(fā)的形態(tài)去感受生命的律動。她用那起伏跌宕、百折不撓的進(jìn)取，演繹著曾經(jīng)的浪漫情緣和詮釋著我們的來世今生。</p><p class="ql-block"> 九畹溪，下一次，下一次的下一次。我們攜手相期。在漂流的過程中，我時常想起一個問題：人為什么要親近水？或許是因?yàn)樗罱咏谋举|(zhì)——它無形，卻能穿石；它柔弱，卻能載舟。九畹溪的水，上游舒緩如哲人的沉思，下游湍急如詩人的狂想。人在其中，既是被沖刷的對象，也是主動的參與者。這種雙重身份，恰如我們在生活中的處境：既被命運(yùn)推著走，又在某種程度上選擇著自己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漂流最深刻的體驗(yàn)，莫過于那個"失重"的瞬間。當(dāng)小船從滑道墜落的剎那，身體失去了與地面的聯(lián)系，心臟仿佛懸在半空，大腦一片空白。那一刻，所有的思慮、焦慮、執(zhí)念，都被拋諸腦后。人還原為最純粹的存在——一個會尖叫、會恐懼、會狂喜的生命體。這種"失態(tài)"恰恰是漂流最珍貴的饋贈。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被社會角色層層包裹，連哭泣都要選擇場合，連憤怒都要計(jì)算成本。而在九畹溪的激流中，嚎叫是唯一的語言，釋放是唯一的選擇。再高的分貝也壓不住轟鳴的水浪，再精致的偽裝也抵不過自然的洗禮。</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了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九畹溪的每一次漂流都是獨(dú)一無二的，因?yàn)樗诹鲃?，云在變幻，人的心境也在更迭。但有些東西是恒定的——比如屈原投江時那份寧折不彎的氣節(jié)，比如昭君出塞時那份義無反顧的從容。這些精神遺產(chǎn)，如同溪流中那些五彩斑斕的三峽石，歷經(jīng)沖刷而愈發(fā)溫潤。</p><p class="ql-block"> 漂流也是一種隱喻。人生何嘗不是一場漫長的漂流？有時水面平靜，可以瞇縫著眼閱讀天幕下山巒的象形文字；有時激流險灘，必須握緊船鉉，閉上眼睛，任由命運(yùn)推搡。沖過六級七級的險灘之后，黑龍?zhí)兜陌惨荼泔@得格外珍貴。岸邊飄來的菜油香味，村姑炙烤的小魚小蝦，馬車鈴鐺的叮當(dāng)聲——</p><p class="ql-block"> 九畹溪，下一次，下一次的下一次。我們攜手相期。這不是簡單的約定，而是一種對生命本身的信任——相信水還在流，山還在立，相信那些關(guān)于屈原、關(guān)于昭君、關(guān)于我們自己的故事，還將在溪流中繼續(xù)漂流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