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記藏紅苑主人楊武先生</p><p class="ql-block"> 五月底玫瑰花格外嬌艷。地鐵在城市的腹腔里穿行,載著我和幾位友人,去往東西湖宏圖大道。此行是去拜訪一位素未謀面的收藏家。車廂里人不多,窗外的光線忽明忽暗,像某種暗示——在抵達之前,一切尚未成形。</p><p class="ql-block"> 我取出幾本《煙火》詩集,打算贈予同行的朋友。詩與收藏,本是兩條平行的小徑,卻在這一日意外交匯。我忽然覺得,這趟行程像是一場關于"雅"的邀約——雅合苑、雅舍、雅正,三個"雅"字在地鐵的搖晃中漸漸重疊,釀成一種安靜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楊武先生的藏紅苑,位于宏圖大道旁一座尋常的居民樓。外墻有些年頭了,樓道光線略顯昏暗。若非事先知曉,很難想象這里藏著一方不尋常的天地。敲門,開門。輕柔的音樂從門內流出。楊武先生站在門邊,身形清瘦,笑容溫和,像是等候已久的老友。他生于一九四九年,與共和國同歲,今年七十七歲。</p><p class="ql-block"> 七十七歲,是一個人從懵懂孩童到古稀老人的全部光陰。而他在收藏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將近七十年。我遞上詩集,說:"楊老師,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雅正。"他雙手接過,連聲道謝,隨即引我們入室。</p><p class="ql-block"> 他的居所便是"雅舍"——武藏雅苑與藏紅苑的所在地??臻g并不闊綽,卻處處透著匠心。藏品分門別類,擺放妥帖,附有標簽說明。他有效利用了每個角落,連轉身的余地都經過精心計算。</p><p class="ql-block"> 這讓我想起梁實秋的《雅舍》。雅舍之雅,不在其大,而在其主人在方寸之間營造出的精神氣象。一間屋子之所以成為"雅舍",不是因為器物之貴,而是因為居住者賦予它以靈魂。</p><p class="ql-block"> "藏紅苑"是楊武先生于二〇一九年創(chuàng)建的《紅樓夢》專題陳列館。置身其中,恍若穿越了時空隧道,來到大觀園的繁華盛景之中,擁紅依綠,做一次賈寶玉。這里陳列著140種類、近二千件《紅樓夢》藝術藏品——書畫、撲克、郵品、瓷塑、瓷器、煙標、年歷片、書簽、鉻畫、酒茶具、錢幣、扇子、火花等等讓人速成到劉心武倡導的秦可卿式的貧民化。從而達到二月河稱之為《紅樓夢》的頂尖審美享受。這里每一件都靜默地躺在展柜里,像一段段凝固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楊武先生從小學四年級開始癡迷《紅樓夢》小人書,小學畢業(yè)時便已通讀全書。他常說:"一入紅樓,終生難醒。"</p><p class="ql-block">"癡"這個字,在常人眼中是一種病,在熱愛者心中卻是一種藥。</p><p class="ql-block"> 它治愈了生命的虛無,賦予了時光以重量。七十七歲的楊武先生,用將近七十年的光陰,詮釋了什么叫"癡"。他奔波于大江南北的古玩市場,慷慨解囊,風雨兼程,只為尋覓一件心儀的藏品。買一個紅件,撿一方奇石,每一件藏品的背后,都藏著一段故事,都凝聚著他對紅樓文化深沉而熾熱的愛。</p><p class="ql-block"> 我注意到,他的紅樓主題藏品經過巧妙布局,處處展現(xiàn)著紅樓元素。不僅可見藏品之豐,更顯主人獨特的審美品味。更難得的是,他把收藏融入了日常生活——客廳里的茶具是紅樓主題,墻上的掛畫是紅樓人物,連書架上的書簽都印著大觀園的詩句。這般巧思,讓人不由得感嘆:藏紅苑,果真是名副其實。</p><p class="ql-block"> 《紅樓夢》最初的版本叫《石頭記》。書中開篇寫道:"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石頭無言,卻能與人心語。相傳女媧補天時,將剩余的五彩寶石堆成一座山,便是現(xiàn)在的"壽山"??鬃拥茏幼迂曉鴨枺?quot;敢問君子貴玉而賤珉者何也?"由此引出玉之五德——仁、義、禮、智、信。楊武先生在賞玩奇石時,注入的不僅是審美,更是想象、聯(lián)想與精神寄托。石頭是沉默的見證者;收藏是無聲的對話,那方藏敖的沙漠漆仿佛與他在靜默中交談。</p><p class="ql-block"> 楊武先生的收藏涉獵極廣,郵品、主題撲克、門券、奇石、《紅樓夢》藝術品及其他藏品,品類之多,令人嘆為觀止。難能可貴的是,他自費創(chuàng)建了這座收藏館,將珍貴的藝術藏品匯聚一堂,分類陳列,為世人展現(xiàn)了一個豐富多彩的文化世界。為一張稀有的紅樓夢菜譜,他跟餐館老板磨牙了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更難得的是,他從不將收藏品視為獨享的私有財產。只要是為了推廣紅學文化和收藏藝術,他免費外展,不求回報。他的館藏大門,永遠向公眾免費敞開。在這個人人計較得失的時代,這種"無私"近乎一種古典美德。</p><p class="ql-block"> 他積極在各類收藏群開展網絡講座,不知疲倦地普及《紅樓夢》藏品的知識和收藏心得。二〇二〇年元月,在北京曹雪芹舊居成立的全國《紅樓夢》郵品研究會上,他當選為研究會常務副會長。湖北省收藏家協(xié)會門券分會副會長、全國博物館主題跨界集藏沙龍副主席……這都是帶“國”字的頭銜,有很高出場費的,楊老幽默的自夸著。</p><p class="ql-block"> 參觀結束時,楊武先生從抽屜里取出一疊館藏證,逐一蓋上郵戳,鄭重地遞到每位參觀者手中。那枚郵戳落在紙上的瞬間,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一個約定。這薄薄的紙片,承載的不僅是一次參觀的記憶,更是一份文化的傳遞。</p><p class="ql-block"> 隨后,大家一起去聚餐。席間談笑風生,楊武先生說起某件藏品的來歷,眼中依然閃爍著少年般的光芒。我忽然意識到,收藏的意義,從來不在于占有,而在于分享;文化的傳承,從來不在于封存,而在于流動。時逢六一前夕,帶隊的劉萬鵬提議少先隊員宣誓禮,老少先隊員飄紅從包里掏出幾條紅領巾。大家相視一笑,紛紛系在脖子上。一群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人,戴著紅領巾,在餐廳外合影,笑容燦爛如孩童。</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被深深觸動了。紅領巾是童年的符號,收藏是畢生的執(zhí)念。當二者相遇,時間仿佛折疊了——七十七歲的楊武先生,七歲的集郵少年,在紅領巾的紅色里重合。</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他說過的話:"一入紅樓,終生難醒。"其實,何止是紅樓?但凡真心熱愛過的事物,都會讓人終生難醒。而這份"不醒",恰恰是生命最珍貴的清醒。</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地鐵上,我握著那張蓋著郵戳的館藏證,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掠過。想起《煙火》詩集,想起楊武先生的藏紅苑,想起那條鮮艷的紅領巾。</p><p class="ql-block">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紅樓夢》的這句詩,何嘗不是楊武先生一生的寫照?他以"癡"為舟,以"藏"為槳,在歲月的長河里擺渡。我以詩記錄煙火人間,他以藏品守護文化根脈——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著時代的浮躁與虛無。</p><p class="ql-block"> 雅合苑、雅舍、雅正。三個"雅"字,今日終于讀懂了它的深意。"雅"不是附庸風雅的裝飾,而是一種生活的態(tài)度——在喧囂中守靜,在浮躁中深耕,在流逝中收藏。楊武先生用七十七年的光陰告訴我們:生命的質量,從來不在于你擁有多少,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那件值得用一生去守護的事物。他找到了,并且守住了。這份守住,比任何收藏都更為珍貴。</p><p class="ql-block"> 走出地鐵站,夜風微涼。我抬頭望了望天空,沒有星星,但我知道,在某個尋常的居民樓里,有一盞燈為文化而亮,有一位老人為紅樓而守。那盞燈,那些藏品,那條紅領巾,都是這個時代最溫柔的抵抗。</p><p class="ql-block"> 愿藏紅苑的燈光,永遠照亮更多人的路。愿《紅樓夢》的永恒魅力,和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光輝,永遠閃耀在歷史的長河中。愿我們都能像楊武先生那樣,找到屬于自己的"紅樓",并且終生難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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