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其自然

蔣鑄友

隨筆 順其自然 蔣鑄友 “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 這句話，像一顆圓潤的石子，輕輕投進心湖。初時，不過漾開一圈淡淡的漣漪，可漸漸地，那波紋卻能擴展到很遠處，搖動整個水面下深藏的世界。安安心心地待著，順著事情本來的樣子走，那么，無論是讓人歡喜的，還是令人悲哀的，都無法侵入你的內(nèi)心，無法真正地傷害到你。這是何等通透，何等灑脫的境界。 然而，終究是做不到的。 做不到，便成了常態(tài)，成了你我日日相對，時時糾纏的日常。 你焦慮著那還沒發(fā)生的事。它們像一團團朦朧的霧，飄在遠方，你不知道霧里藏著什么，是荊棘，還是坦途？于是你開始預支未來的恐懼，在心里反復地演練，倘若這樣，該當如何；倘若那樣，又當如何。演練得多了，那未曾到來的，便仿佛已經(jīng)降臨，沉甸甸地壓在眉睫，讓你透不過氣來。 你又后悔著那已經(jīng)過去的事。那些事，早已塵埃落定，像刻在木頭上的痕跡，任憑你如何擦拭，也抹不去。可你偏偏要回過頭去，一遍遍地摩挲那些遺憾與錯失，心里想著，當時若是不說那句話就好了，當時若是換一條路走就好了。這聲聲的“若”，其實都是無用的嘆息，它們改變不了已成事實的過去，卻能將你如今的心緒攪得支離破碎。 至于現(xiàn)在的事呢？你又拿不定主意。前怕狼，后怕虎，仿佛站在一個繁復的十字路口，每條路都通向未知，每條路都讓你覺得，或許另一條會更好。你就在這顧盼猶疑里，讓寶貴的光陰，一絲絲地，從指縫間溜走了。 這不就是我們大多數(shù)人的寫照么？過去，未來，現(xiàn)在，三座大山，壓得人心里沒有片刻的安寧。心緒像是一鍋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紛亂的念頭，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清靜處。 莊老先生在兩千多年前，大約也見過太多這樣勞碌奔波、心神不寧的人，才說了這么一句看似平常，實則力重千鈞的話。他說的“順其自然”，哪里是讓我們懶懶地、被動地躺著不動呢？那是一種勘破世情后的智慧，一種與天地萬物達成和解的從容。 你急，事情就不來了么？你愁，事情就不走了么？不會的。該來的，總歸會來，擋也擋不??；該走的，也總歸會走，留也留不下。這世間的種種，生滅聚散，本就有它自己的規(guī)律。春花開時，你不必欣喜若狂，因為它終將謝去；秋葉落時，你也不必悲秋傷懷，因為來年自有新綠。 把心放平，不是不作為，而是一種力量的凝聚。是將那些向外攀緣、胡亂抓取的心思收回來，安安靜靜地放在當下。風來了，便感受風的涼意；雨來了，便聆聽雨的清響。吃飯時，便一心吃飯，品出米粒的香甜；走路時，便一心走路，覺知腳下的每一步。煩惱來了，看著它來；煩惱去了，看著它去。你不跟著它跑，不試圖去壓抑它，也不試圖去改造它，它就傷不到你分毫。 我從前是不信這個的。總覺得生活是一場又一場的搏斗，非要咬緊牙關(guān)，拼盡全力，才能抓住些什么?？傻筋^來，抓得越緊，失去時就越痛，心里也越累。后來，讀的書多些了，見的事也廣些了，慢慢咂摸出一點滋味來。那真正過得自在的人，并非事事如意，而是他們懂得在不如意中，尋得一份安然。他們像一棵樹，風來了，便隨風俯仰；雨來了，便受雨潤澤。根是深深地扎在土里的，任憑外界如何變幻，它自有一份不移的定力。 “安時而處順”，這個“安”字和“順”字，實在是妙極了。不是屈服，不是認命，而是一種主動的、清醒的選擇。我選擇安然地接納此時此刻，我選擇順著生命之河的流向，而非逆著它，徒勞地掙扎。當你能做到這一步，你會發(fā)現(xiàn)，日子反而順了。不是困難消失了，而是你面對困難的力氣，變從容了。心里的褶皺，被這安順的流水，一寸寸地撫平了。 今夜，天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冷冷地閃著光。我坐在這里，心里那些紛亂的念頭，似乎也在這“順其自然”四個字里，漸漸地沉淀了下來。外面的一切，依然是我無法左右的，但我心里，卻好像有了一桿秤，有了一個小小的錨。日子，終究是要過的，若能帶著這份清明與安然去過，那便是頂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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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其自然

蔣鑄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