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我家房梁上的燕窩》</p><p class="ql-block"> 唐風</p><p class="ql-block">一、初識</p><p class="ql-block">那年我七歲,第一次發(fā)現(xiàn)木樓梁上的秘密。</p><p class="ql-block">春日的午后,陽光從瓦縫漏下來,在堂屋的青磚地上畫出細碎的光斑。我躺在竹席上,數(shù)梁上的木紋,一圈一圈,像老人手背的血管。忽然,有什么東西從眼前掠過——黑影一閃,帶起一陣細微的風。我坐起來,仰頭,看見梁的東南角,懸著一坨灰褐色的泥團,邊緣粗糙,像誰隨手糊上去的。</p><p class="ql-block">"那是燕子窩。"奶奶坐在門檻上擇菜,頭也不抬,"開春了,燕子來認門。"</p><p class="ql-block">我盯著那泥團,它在我眼里慢慢有了輪廓:半圓形的碗,開口向東,里面墊著幾根干草,隱約能看見兩個小小的、乳白的蛋。那天起,我開始盼望,盼望那泥團里飛出生命,飛出翅膀,飛出我未曾見過的遠方。</p><p class="ql-block">二、燕來</p><p class="ql-block">燕子是踩著油菜花的香氣來的。</p><p class="ql-block">先是兩只,一前一后,剪刀似的尾翼裁開空氣。它們在梁間盤旋,呢呢喃喃,像是在丈量這棟老木樓的高度、寬度,以及人心的溫度。奶奶說,燕子挑人家,挑的是和睦——吵吵鬧鬧的房子,燕子不住。</p><p class="ql-block">我于是收斂了性子。從前和弟弟搶糖吃,如今會讓著他;從前在堂屋里瘋跑,如今輕手輕腳,怕驚了梁上的客。母親笑我:"燕子是你祖宗?"我不答,只是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仰頭看梁——看燕子有沒有添新泥,看窩里有沒有多出一只蛋。</p><p class="ql-block">燕子筑巢是極快的。它們從田野里銜來濕泥,一口一口,在梁上壘起一個小小的王國。那泥是黑色的,帶著草根和碎葉,我疑心它們把整片田野都搬來了。有時泥太稀,掉下來,在青磚地上砸出一朵褐色的花。我便蹲下去,用指尖蘸一點,湊到鼻尖聞——有雨水的腥,有陽光的暖,有泥土深處,某種說不清的甜。</p><p class="ql-block">三、孵化</p><p class="ql-block">等待是漫長的。</p><p class="ql-block">我每天搬一把小凳,坐在燕窩正下方,仰得脖子發(fā)酸。燕子輪流臥在窩里,一動不動,像兩團凝固的墨。偶爾,其中一只飛出去覓食,另一只便更加警覺,眼睛亮得像兩顆黑紐扣,掃視著堂屋里的一切。</p><p class="ql-block">"別看了,看出花來?"父親扛著鋤頭進門,見我癡癡地望,便笑。我不理他,依舊望。望到第七天,窩里忽然有了動靜——細微的、窸窣的響動,像誰在黑暗中輕輕翻身。我的心猛地跳起來,跑去拉奶奶的手:"出來了!出來了!"</p><p class="ql-block">奶奶被我拽得踉蹌,仰頭看了半晌,說:"還早呢,是燕子在換姿勢。"我泄了氣,卻不肯離開那把小凳。又過三日,終于,在某個尋常的黃昏,我看見了——兩只粉紅的、光禿禿的小腦袋,從窩邊探出來,嘴巴張得極大,像兩朵饑渴的花。</p><p class="ql-block">燕子父母忙壞了。它們一趟一趟地飛,一趟一趟地回,嘴里銜著蟲子,精準地投進那些張開的嘴里。我數(shù)過,一個時辰,它們飛了三十七趟。最后一趟,燕子母親停在窩邊,喘著氣,羽毛凌亂,眼神卻溫柔得像一汪水。</p><p class="ql-block">四、成長</p><p class="ql-block">雛燕長得極快。</p><p class="ql-block">幾乎是一夜之間,它們的腦袋上冒出了灰黑色的絨毛,像誰用毛筆輕輕點上去的。又過了幾天,翅膀上長出硬羽,雖然短,卻已經(jīng)能看出剪刀的形狀。它們開始在窩里撲騰,互相擠撞,把干草和碎屑抖落下來,落在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p><p class="ql-block">我最愛看它們學飛。</p><p class="ql-block">先是站在窩邊,探頭探腦,翅膀張開又合上,像在做某種神秘的儀式。然后,其中一只突然躍起——不是飛,是墜落,直直地往下掉。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卻見它在半空中猛地扇動翅膀,歪歪扭扭地,劃出一道笨拙的弧線,撞在柱子上,又彈起來,狼狽地落在地上。</p><p class="ql-block">我想去撿,被奶奶喝止:"別碰!碰了,燕子就不認了。"我縮回手,蹲在一旁看。那只雛燕在地上撲騰,叫聲凄厲。梁上的燕子父母焦急地盤旋,卻不敢下來——它們怕人。我于是退到門外,躲在門框后,偷偷地看。過了許久,雛燕終于重新飛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窩里。</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也在飛。從木樓的梁上躍下,風托起我的身體,田野在腳下鋪成綠色的海。我飛得很高,高到能看見鄰村的炊煙,能看見山那邊的河流。醒來時,枕邊一片潮濕,不知是汗,還是淚。</p><p class="ql-block">五、離別</p><p class="ql-block">燕子是留不住的。</p><p class="ql-block">秋風吹第一片落葉時,它們就開始在梁上聚集。不是那一家子,是好多家,黑壓壓地停在電線上,像五線譜上凝固的音符。它們不再呢喃,只是沉默地望著南方,望著某個我看不見的終點。</p><p class="ql-block">"要走了。"奶奶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年年重復的舊事。</p><p class="ql-block">我卻不平淡。我搬來梯子,爬上去,想最后看一眼那空巢。窩里干干凈凈,干草還在,碎羽還在,只是那兩團粉紅的生命,已經(jīng)長成了黑色的閃電,即將消失在藍天深處。我把臉貼在泥壁上,涼涼的,有泥土的氣息,也有燕子殘留的溫度。</p><p class="ql-block">它們走的那天,我沒有看見。等我放學回來,梁上已經(jīng)空了。只有幾根散落的羽毛,在風里飄,飄到門檻上,飄到水缸里,飄到我攤開的書本上。我把那根羽毛夾進語文課本,那一課正好講《燕子》——"一身烏黑光亮的羽毛,一對俊俏輕快的翅膀……"我讀著讀著,眼眶就熱了。</p><p class="ql-block">六、輪回</p><p class="ql-block">燕子是講信用的。</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春天,它們回來了。不是"它們",是"它們的孩子"——奶奶這樣說。我分不清,也不想分。只要那剪刀似的尾翼重新裁開空氣,只要那呢喃聲重新填滿堂屋,我就覺得,去年的離別只是一場夢,而夢醒之后,一切如舊。</p><p class="ql-block">只是燕窩變了。舊窩被修補過,新泥覆蓋舊泥,像年輪一樣,一圈一圈地長。燕子在舊窩旁邊,又筑起一個新窩,更小,更淺,像是給未來的孩子預留的。我仰頭看著,忽然明白:這木樓的梁上,懸著的不是一個窩,是一棵樹,是時間的果實,是生命的接力。</p><p class="ql-block">后來,新窩里也住滿了燕子。舊窩空著,燕子父母偶爾去站一站,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守望。我有時會擔心,那舊窩會不會掉下來?它越來越重了,泥層越來越厚,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藏著太多故事,卻不堪重負??伤冀K懸在那里,一年,兩年,十年——成為木樓的一部分,成為我記憶的一部分,成為某種無法言說的、關于家的圖騰。</p><p class="ql-block">七、木樓老了</p><p class="ql-block">我離開村莊那年,十八歲。</p><p class="ql-block">燕子還在梁上,只是木樓已經(jīng)老了。瓦片碎了幾塊,雨天漏水,在堂屋的地上畫出蜿蜒的河。梁上的漆剝落殆盡,露出原木的顏色,像老人脫去華服,露出瘦骨。燕窩還在,卻不再住燕子——它們搬去了新蓋的磚瓦房,那里有明亮的窗,有不漏雨的頂,有更符合現(xiàn)代審美的屋檐。</p><p class="ql-block">奶奶坐在燕窩下方的竹椅上,仰頭看,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已經(jīng)花了,分不清梁上的是泥團還是燕子。我蹲在她身邊,握住她枯枝般的手。她說:"燕子走了,你也走了,這樓就空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說我會回來,每年春天都回??稍挼阶爝叄盅驶厝?。我知道,燕子講信用,人卻不一定。外面的世界太大,大到能把一個村莊、一棟木樓、梁上的一個泥團,都擠成記憶里的一個小點。</p><p class="ql-block">八、歸來</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真的回來了。</p><p class="ql-block">是一個春日,油菜花正黃,空氣里浮動著熟悉的腥甜。木樓還在,只是更破了。瓦縫里長出野草,門框歪斜,推開門,吱呀一聲,像一聲悠長的嘆息。</p><p class="ql-block">我仰頭——</p><p class="ql-block">梁上,燕窩還在。</p><p class="ql-block">它比我記憶中更大了,更舊了,泥層干裂,邊緣坍塌,像一個被遺忘的廢墟??伤€在那里,懸在東南角,開口向東,仿佛還在等待某個清晨,有燕子從陽光里飛來,用尾翼裁開空氣,用呢喃聲填滿這棟空樓。</p><p class="ql-block">我搬來梯子,爬上去。動作笨拙,像當年那只學飛的雛燕。燕窩里的干草還在,碎羽還在,只是已經(jīng)干枯、脆裂,一碰就碎。我把臉貼上去,涼涼的,沒有溫度,只有歲月的塵埃,撲進我的鼻腔,讓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p><p class="ql-block">回聲在空樓里蕩開,又消散。我忽然想哭,卻流不出淚。原來有些離別,不是燕子與季節(jié)的離別,是人與時光的離別,是記憶與現(xiàn)實的離別,是那個在燕窩下仰望的少年,與如今這個滿身疲憊的中年人之間的,無聲的、漫長的離別。</p><p class="ql-block">九、尾聲</p><p class="ql-block">我把燕窩里的碎屑收集起來,裝進一個玻璃瓶。</p><p class="ql-block">干草、碎羽、幾粒細小的泥塊,還有一根完整的、灰黑色的羽毛——不知是哪只燕子留下的,也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它們在瓶子里沉默,像一段被封存的時光。</p><p class="ql-block">木樓終究是要拆的。村里人說,要建新房,要住新人,要過新生活。我點頭,說理解??晌抑?,新房不會有燕子窩,不會有泥團從梁上掉下來,在青磚地上砸出一朵褐色的花。新人不會躺在竹席上數(shù)木紋,不會搬一把小凳坐在燕窩下,仰得脖子發(fā)酸。新生活里沒有舊時光,沒有呢喃聲,沒有剪刀似的尾翼裁開空氣時,那一陣細微的、帶著田野氣息的風。</p><p class="ql-block">離開那天,我把玻璃瓶放在新房的窗臺上。陽光照進來,羽毛在瓶底投下淡淡的影子,像燕子在飛,像我七歲那年,躺在竹席上,看見的那個黑影,一閃,帶起一陣細微的風,然后,落在記憶的深處,再也不曾離開。</p><p class="ql-block">我家木樓梁上的燕窩,</p><p class="ql-block">如今只剩一個空瓶,和滿紙的懷念。</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在某個我看不見的春天,</p><p class="ql-block">在某個我回不去的村莊,</p><p class="ql-block">一定有燕子,正銜著濕泥,</p><p class="ql-block">在某個孩子的頭頂,</p><p class="ql-block">壘起一個小小的王國——</p><p class="ql-block">那里面,住著翅膀,住著遠方,</p><p class="ql-block">住著一個人,</p><p class="ql-block">最初的,</p><p class="ql-block">飛翔的夢。</p><p class="ql-block">寫于某個燕子歸來的春日,窗外有呢喃聲,不知是真是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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