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你有多久沒有回過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你又是什么時候開始想要回到故鄉(xiāng)？回到那個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兩旁盡是熟悉的陌生人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離開村子已經(jīng)很久了，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相繼離世，老屋年久失修，不記得最后一次給院門上鎖是什么時候，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沒想到一鎖鎖了整整30年。</p><p class="ql-block">這30年間，我在不斷地經(jīng)歷失去、得到、離別、成長，無論悲傷還是歡喜都未曾想過回到曾經(jīng)生活的那個村莊，甚至有時會為終于擺脫了“鄉(xiāng)下人”的標(biāo)簽而高興。偶爾回鄉(xiāng)，不過是參加婚喪大事，匆忙和故人打招呼，匆忙穿起孝服，匆忙別上紅花，匆忙在這片故土上扮演獨有的角色，也曾傷感于長輩的離世，也曾歡喜于同宗喜結(jié)連理，但是瞬間的情緒從來抵不過給父母親盛一碗熱騰騰宴會燴菜，更讓我心生惦記。</p><p class="ql-block">循著那一聲炮響，芫荽蔥花一把撒進冒著熱氣，落著木灰的大鍋菜，油炸山藥蛋浮在最上層，鍋鏟子一攪，人們從四面八方涌來，以鍋為圓心，鍋鏟子為半徑，圍個水泄不通，我個子小，鉆在最底層守在鍋邊，無數(shù)的胳膊、無數(shù)的碗從頭上、肩上，抻到大師傅面前，我為搶一碗油山藥蛋最多的給家人，跟大伙使勁擠，本家大娘碗里的粉條落在了我的新衣服上，鄰居大爺?shù)闹獠涞轿业哪?，像打仗一樣，我在人群中鉆來鉆去，燴菜一碗碗遞到家人面前，父親就坐在大伯家的炕沿上看著我笑，無論紅事還是白事，他都看著我踉踉蹌蹌端回來的大鍋菜沖我笑，奶奶出殯的那天也不例外，陰霾了好久的臉，滿眼驕傲，洋溢不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鄉(xiāng)里的風(fēng)俗復(fù)雜的很，對于我們這種從小離家的人而言只覺得繁瑣，比如辦喪事，侄女、女兒輩兒的要糊雪柳，大早上天不亮就得趕回村子里，把一片片白色紙剪成三角形，用白面做成的漿糊，裱糊在砍下的柳條上，糊完后必須哭著走回靈堂，是邊哭邊說甚至邊喊的那種哭，我哭不出聲，再傷心也只會默默流淚，在我看來好像只有沒有文化的農(nóng)村婦女才能做的到，跟著隊伍濫竽充數(shù)?；氐礁赣H身邊，他摸一把我的臉問“哭了么？”我說沒有。他還是會沖我笑，煙霧繚繞無法掩飾他的悲傷，卻能在朦朧中看到他對我的寵溺，眼睛中含著的淚花是對逝去親人的追憶，嘴角微微上揚是對子女的包容與疼愛，手指不滅的煙，借著口鼻吞吐，遮掩著他兩種發(fā)自內(nèi)心又無法克制的情愫。</p><p class="ql-block">不懂鄉(xiāng)俗，偶爾也會慚愧，但我絕不認(rèn)為這是好的傳統(tǒng)，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堅持現(xiàn)代人應(yīng)該有現(xiàn)代人的辦法，尤其是80后，作為鄉(xiāng)土中國的最后一代人，我們有必要摒棄一些復(fù)雜繁瑣折騰人的婚喪事流程，革新嘛，大城市讀書回來的大學(xué)生首當(dāng)其沖，所以各種嗤之以鼻，不自覺流露無遺！</p><p class="ql-block">所謂思念故鄉(xiāng)不過是思念故鄉(xiāng)的親人，親人故去，也就無所謂故鄉(xiāng)了！</p><p class="ql-block">這些想法左右了我好多年，像老家院子大門上的那把鎖，隔絕了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隔斷了我的鄉(xiāng)情。后來隨著城鎮(zhèn)化，很多家鄉(xiāng)人也搬到城里來，有時候小區(qū)看到臉熟的，因為尷尬于不熟悉總是擦肩而過，懶得打招呼，他們也不認(rèn)識我，但知道我的父親、我的爺爺、知道我的外婆、外公，甚至比我更了解我的家族，我家的過往、不堪與瑣碎，當(dāng)然也有羨慕與嫉妒，因為我父親是村里走出去的“官”。每次回鄉(xiāng)，我跟在父親身后，就是狐假虎威的具象化，心中洋洋得意，多少年一直這樣，而父親對我毫無掩飾的贊譽更助長了我的“歪風(fēng)邪氣”，我故作矜持的裝模做樣像影子一樣跟著我，出現(xiàn)在回鄉(xiāng)的各種大型場合。雖然三十多歲，父親的大手還是把我的小手攥在手心，穿梭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長輩們商議決策的時候，父親安靜的坐在大伯家的炕沿上，我把頭靠在他肩上聽，聽著他們籌劃決斷，偶爾還要插句嘴，發(fā)表自己的看法，父親依然看著我笑，說“小二說的在理”，一屋子爺們兒聽了也會點頭附和，他從來都是我的擁護者，不管對還是錯。我參加工作第一次炒股，跟著巴菲特買了中石油，把一年的工資賠了個精光，父親看著我沮喪的樣子，說“我小二好膽量，爸爸都得像你學(xué)習(xí)”，他嘿嘿一笑，讓我瞬間感到晴空萬里。我的主見和不肯認(rèn)錯可能就是在這一刻得到的升華，他為我增添的不止是信心，更是遇事不亂敢于決策的勇氣，顯然這份肯定是基于他對我的寵愛，像是家鄉(xiāng)皎白月光下拉長的身影，難免言過其實。此后人生，我很依戀這份肯定，一方面我覺得做我父親的小孩是值得驕傲的，另一方面我需要被肯定來證明我父親有我這樣的孩子是同樣值得驕傲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父親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堅韌不拔的形象，在他手里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他的作風(fēng)為我干事創(chuàng)業(yè)提供了無形的精神支撐，是榜樣，也是動力。唯一一次見父親黯然傷神，記憶中是我8歲那年，那天夜里月亮好大，月光鋪灑在地上白了一大片，屋里的茶幾上擺著幾個沒來得及收拾的盤碗，沒有開燈，月光照透了半邊屋子，窗欞投射在地上，黑色方框包裹著灰色地磚，父親抽著煙，一吞一吐，煙霧在月光下有了自己的形狀，不一會兒便籠罩了另半邊房間，記憶在這飄忽中變得模糊了，記不清房間里有什么人，只記得他抬起眼問我，愿意和誰（父母）在一起生活，可不知道為什么，我說出了違心的話。然后爸爸低著頭什么都沒有說，接著一根又一個的抽煙，他傷心的樣子，讓我不知所措，我來到大門口，扒住鐵柵欄，腦袋探出去，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的樣子就像父親垂下的眼瞼，讓我無比難過，心像針扎，喉嚨發(fā)緊喘不上氣，我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又不明白為什么說錯了。那晚后沒多久，父親和母親離婚了，盡管因為婚姻，人們對父親有很多負(fù)面的評價，但我堅信他對我們的愛一直未變，他想給予的一直在變著法兒的遞到我們的面前。</p> <p class="ql-block">三月二十，父親病逝。匆忙穿壽衣，匆忙火化，匆忙下葬，一切都好匆忙，恍惚間才發(fā)現(xiàn)爸爸骨轉(zhuǎn)移兩年來，從來不曾在我面前喊過疼，就連去世前兩天還堅持拖著虛弱的身體在客廳來回踱步，他騙了我，就像我那晚騙了他，他讓我放松了警惕忽略了病情的惡化，我也沒有機會告訴他，那晚我說了假話，我愿意和他在一起，一直未變！我被困在童年里，困在八歲那年，父親的失落像鐵柵欄禁錮了我30年，讓我自責(zé)了30年。</p><p class="ql-block">冥冥之中，葬禮很簡單，沒有吹唱王八，沒有披麻戴孝，大概他在成全我，讓我革新嘛，糊雪柳也改在了下午，只是，這次我沒忍住，一路哭著喊著跌坐回靈堂，那一刻我才明白哭喊和文化沒有關(guān)系，和誰躺在那里有關(guān)系；繁瑣的傳統(tǒng)和文明沒有關(guān)系，和掛念與不舍有關(guān)系。</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又想起故鄉(xiāng)，想回去那個地方，和認(rèn)識父親的街坊聊聊天，說說過往；想在街巷逛一逛，看著月光傾注下來是不是當(dāng)年的模樣；想坐在村口田梗上看村民們播種插秧，因為田的那頭埋著我的牽掛，回到故鄉(xiāng)就像回到父親身邊，至少讓我們離得近一點。</p><p class="ql-block">親戚家的婚事如期舉行，大伯家依然人頭攢動，炕沿上坐滿了人，長輩們還是像以往一樣聚在一起謀劃決策，那個把我攥在手心的人缺席了，再也看不見了。炮響了，人們簇?fù)碇彝搿⒄铱曜?，圍在鍋邊等燴菜，我卻呆在原地，動彈不得，我東張西望，遠(yuǎn)處的青山綿延著還是原來的樣子，雨后的泥土散發(fā)著潮濕的味道一如往年，鄰里四方雖增了年歲依舊健在，還是那山、那土、那人，可我卻失去了拿起碗的心氣，像浮萍，沒有根，迷失了方向，生前有好多來得及的沒有來得及，人生原來這么匆匆，容不下多一碗燴菜的從容！</p><p class="ql-block">三十年我沒有成人，如今我才不得不成人，因為永遠(yuǎn)失去了那個撐著我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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