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多少無奈，付諸歲月......</p><p class="ql-block"> ——題記</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二年的七月，南風(fēng)裹著梔子花香，漫過江南水鄉(xiāng)的田埂與街巷。蟬鳴聲聲里，我叫玉娟，和李想并肩走出縣中學(xué)的考場，腳下的青石板被烈日曬得溫?zé)?，像彼時兩顆怦怦跳動、盛滿憧憬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是同窗三載的好友，同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課桌上刻著淺淺的字跡，也藏著年少時不敢言說的歡喜。李想眉目清朗，書卷氣極濃，尤其偏愛英語，晨起誦讀的瑯瑯書聲，總能先一步飄進我的耳畔。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簡單又澄澈，晨露沾濕發(fā)梢，晚霞染紅歸途，我們一同刷題、背書，對著漫天流云暢想未來，約定要一同走出這片閉塞的南鄉(xiāng)，去往更遼闊的天地。高考是橫在青春面前的一道門，我們攥緊筆桿，把所有期盼都押在了這場考試?yán)铩?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放榜那日，人聲鼎沸。紅紙榜單貼在縣衙老墻之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心潮起伏。我踮著腳尖一遍遍找尋，終于在榜單前列看見了李想的名字——他如愿考上了省城外國語學(xué)院，主攻英語專業(yè)。周遭的道賀聲此起彼伏，他轉(zhuǎn)過身望向我，眼里有光芒，也藏著小心翼翼的關(guān)切。而我的名字，終究沒能出現(xiàn)在錄取名單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盛夏的風(fēng)仿佛驟然涼了半截。我強壓下眼底的酸澀，對著他淺淺一笑，說了句恭喜。李想看出我的失落，低聲安慰，說前路漫漫，總有別樣風(fēng)景。數(shù)日后，他收拾行囊奔赴省城，站在渡口揮手道別，烏篷船搖向遠方，身影漸漸消融在煙波里。我們年少的約定，終究被命運分出了兩條岔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落榜之后，經(jīng)鄉(xiāng)里舉薦，我留在了南鄉(xiāng)初級中學(xué)，成為一名英語教師。校舍是老舊的青磚瓦房，窗外常年垂著青竹，風(fēng)過之時，竹影婆娑，宛如一簾溫柔風(fēng)月。三尺講臺，成了我此后朝夕駐守的天地。每日清晨，我領(lǐng)著鄉(xiāng)里的孩童誦讀英文單詞，童聲清脆，驅(qū)散了心底的悵惘。備課、講課、批改作業(yè)，日子平淡如水，可省城的那個人，始終是我心底一抹無法抹去的亮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分離并未隔斷我們的聯(lián)絡(luò)。八十年代的車馬緩慢，書信便是最遠的相思，也是最近的陪伴。綠色的郵筒立在街口，成了我每日必去的地方。李想的信，總會準(zhǔn)時跨越山水寄來。信紙帶著省城學(xué)府淡淡的墨香，他細細講述外國語學(xué)院的生活：外籍教師風(fēng)趣的課堂，圖書館堆積的外文典籍，校園里四季常開的花木，還有每日勤學(xué)苦讀的日常。他字跡舒展，筆鋒溫柔，字里行間依舊念著南鄉(xiāng)的風(fēng)物，念著舊日同窗時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亦提筆回信，將南鄉(xiāng)的點滴悉數(shù)寫于紙上。講教室里懵懂可愛的學(xué)生，說田埂上歲歲盛開的野花，描暮時分炊煙裊裊的村落，也絮絮訴說講臺之上的點滴感悟。我們談英語文學(xué)，聊異國文化，從課本知識說到人生理想。一紙飛鴻，串聯(lián)起兩座城，兩顆心。那些書信，我都小心翼翼收在木匣之中，夜深人靜時，便就著昏黃油燈反復(fù)品讀，一字一句，皆是慰藉。青竹為簾，月色穿窗，燈下展信的時刻，清貧的歲月也變得詩意盎然。我總以為，山高路遠抵不過情深意篤，待他學(xué)成歸來，我們依舊能守著初心，相守一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書信往來持續(xù)了整整兩年。鴻雁傳書，歲歲年年，情愫在筆墨間悄然滋長，從年少知己，慢慢釀成了綿長的愛戀。南鄉(xiāng)的風(fēng)聽過我無聲的期盼，窗前的青竹見過我燈下的等待。我守著一方校園，守著滿匣書信，也守著一場溫柔的夢，靜靜等候遠方之人歸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變故來得悄無聲息。先是他的信件漸漸稀少，篇幅變短，語氣也不復(fù)往日熱忱。信里不再細說校園趣事，寥寥數(shù)語，多是敷衍的問候。我心中隱隱不安，提筆追問緣由，寄出的信卻遲遲等不到回音。郵筒日日空等，街口的梧桐落了一季又一季黃葉，我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有同鄉(xiāng)去往省城求學(xué)，帶回了流言。說外國語學(xué)院里，有一位溫婉明媚的姑娘，常伴李想左右，兩人朝夕相伴，情愫漸生。他終究是留在了繁華的省城，愛上了別處的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聽聞此言時，我正站在教室窗前，望著窗外垂落的青竹簾幕。清風(fēng)拂過，竹影搖曳，晃得人眼目發(fā)酸。沒有爭執(zhí)，沒有告別，甚至沒有一封解釋的書信，曾經(jīng)溫?zé)岬那檎x，便在流言里戛然而止。我再也沒有收到過李想的只言片語，那只往返于城鄉(xiāng)之間的鴻雁，徹底斷了音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將木匣里的書信盡數(shù)整理好，鎖進衣柜最深處。不再日日守望郵筒，不再對著月色默念遠方的人。課堂依舊，書聲依舊，南鄉(xiāng)的日月緩緩流轉(zhuǎn)，只是心底那片柔軟的角落，從此蒙上了一層薄霜。旁人偶爾提起當(dāng)年一同高考的我們，我只是淡淡一笑，避而不談。青春里那場盛大的歡喜與期盼，終究化作了一場無聲的別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歲月匆匆，一晃便是許多年。我守著南鄉(xiāng)這所初級中學(xué)，一站便是數(shù)十載。一屆又一屆學(xué)生來了又走，青絲慢慢染上霜華，窗前的青竹枯了又榮，年年都織起一簾清幽風(fēng)月。我依舊教授英語，口音里帶著經(jīng)年不變的溫柔，講臺之上，從容淡然，仿佛過往種種，都已被時光撫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是夜深人靜之時，偶爾還是會想起一九八二年的盛夏，想起考場外并肩而行的身影，想起渡口遠去的烏篷船，想起那些燈下展信的溫柔夜晚。那段始于高考、止于流年的情愫，沒有轟轟烈烈的糾葛，沒有愛恨嗔癡的怨懟，就像江南的煙雨，清淡綿長，縈繞一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曾共赴一場青春大考，他奔赴遠方錦繡前程，我留守故鄉(xiāng)煙火人間。命運讓我們相遇在最好的年華，又讓我們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有了新的歸宿，我守著一方校園安穩(wěn)度日，從此山水不相逢，莫問舊人長與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匣中的書信依舊完好，字跡不曾褪色，如同那段從未宣之于口的愛戀，純凈美好，不染塵埃。窗外青竹為簾，明月當(dāng)空，一簾風(fēng)月，半世清歡。這段始于八十年代的情緣，沒有圓滿結(jié)局，卻在歲月長河里，釀成了心底一抹溫柔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半生光陰倏忽而過，南鄉(xiāng)的風(fēng)依舊溫潤。我偶爾望向省城的方向，心中再無波瀾，只剩一份淺淺的祝福。年少相逢，筆墨傳情，一別兩寬，各自安好。這一簾風(fēng)月，藏著整段青春，藏著一場無疾而終的深情，溫柔了歲月，也定格了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往后余生，風(fēng)月常在，故人安暖，便是最好的結(jié)局。</p><p class="ql-block"><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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