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的詩意煙火汪潤康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如果夏天只能選一座城小住，必把心票投給常州。她靜臥于蘇錫常都市圈的繁華褶皺里，名字帶個常字，骨子里卻盛滿非同尋常的詩意——一面踏著現(xiàn)代節(jié)拍輕快前行，一面枕著千年運河的柔波低語；風過巷弄，總攜著兩縷氣息纏綿不散：一縷是墨香浸透的千年文氣，一縷是灶火煨暖的市井煙火，交融成龍城獨一份的浪漫底色。常州的詩意，最先落于山水的清潤之中。她不似鄰城蘇錫，被游蹤踏得喧沸，而是如一位守著舊時光的江南閨秀，山不爭高，水不爭闊，只將最秀的景致悄然捧至你眼前，不聲不響，便沁得人眉目生涼、心緒澄明。沿古運河徐行，是最妥帖的相逢方式：從篦箕巷青石板路啟程，磚縫里還浮著百年梳篦作坊沉淀的檀香余韻；運河水悠悠晃過文亨橋青苔斑駁的橋洞，晃過垂柳蘸水的柔梢，晃得人眼尾也似浸了春水般溫軟。行至東坡公園，竹影掃階，月升艤舟亭飛檐，恍然間，千年前的蘇子立于水畔含笑而望——他一生行遍九州，與常州十四次驚鴻照面，終擇此為終老之棲。旁人問故，他只淡言：“殆是前緣?！笔前?，好山好水處處有，唯常州的山水，有種不疾不徐的松弛，如泡春茶，嘗不烈，回甘卻綿長悠遠，恰能安頓一個閱盡千帆的文心，予他浮生所求的靜氣與歸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比山水更綿長的，是深埋于泥土之下的文脈。千年文心如種，落于運河之畔、山坳之間、巷陌深處，悄然抽枝展葉，終成參天巨蔭。此地為古吳越重鎮(zhèn)，京杭大運河沿線唯一設(shè)府署的古城；齊梁故里，文風浩蕩，“天下名士有部落，東南無與常匹儔”之譽，從來擲地有聲。從開宗立派的常州畫派、陽湖文派，到近代實業(yè)報國的先驅(qū)、啟蒙啟智的學人，一個個名字如星火長明于歷史長河——人雖遠去，精魂卻已滲入龍城的一磚一瓦、一窗一欞。別處園林多為商賈閑情，常州園林卻多是名士故宅：近園案臺猶存惲南田未干的淡墨痕；前北岸藤花舊館，東坡手植紫藤年年盛放，風過處，紫霞簌簌落滿青石階；瞿秋白故居木欞微光里，仿佛仍回蕩著少年誦讀聲。這些老屋從不張揚，只靜立于尋常巷陌，門楣下或曬著阿婆的梅干菜，檐角邊偶有放學孩童追逐而過——你信步而行，不經(jīng)意間，便與千年文脈撞個滿懷。這，或許正是“?！弊值纳钜猓翰徘闈M溢而不爭鋒，氣韻豐盈而守本心；奉常以敬，守常以靜，從容有?！獙⒉憠验煹奈拿鏖L卷，悉數(shù)織進柴米油鹽的日常經(jīng)緯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山水倦了，便一頭扎進街巷，龍城最鮮活的煙火氣便熱騰騰撲面而來。青果巷石板路兩旁，小攤次第排開，油鍋滋滋作響，香氣如絲如縷，直往人肺腑里鉆。剛出爐的大麻糕，芝麻焦香撲鼻，咬一口酥脆掉渣，豬油餡子滾燙鮮腴，燙得人直吸氣，卻舍不得吐出半分；蝦餅必尋白發(fā)阿婆手作，面糊裹滿河蝦，炸得金黃酥脆，一口咬開，鮮得眉毛都要跳起；三鮮餛飩須配銀絲面，蝦仁、鮮肉、開洋三鮮入餡，銀絲面細若游絲，吸溜入口，滑潤無滯，連清亮湯頭都要喝得一滴不剩。還有甜軟拉絲的芝麻糖，酥香微咸的蟹殼黃，圓潤糯香的網(wǎng)油卷——豆沙裹著豬網(wǎng)油，炸得外酥里糯，縱然微膩，卻總在念想里反復回甘。你沿街緩步，一路走，一路嘗，攤主笑著遞過熱食，順口問一句：“味道可好？辣子多放些？”放學孩童攥著零花錢擠在攤前，買菜阿婆提籃嘮著家常，風里浮動著食物暖香，還夾著不知哪戶窗內(nèi)飄出的評彈軟語，吳音婉轉(zhuǎn)，唱著舊時煙雨。那一刻，你忽然就懂了——為何有人走著走著，便生出“就留在常州，不走了”的念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流年似水，奔忙于柴米油鹽的日常，卻始終以詩詞書畫滋養(yǎng)靈魂。常州的好，從不靠驚鴻一瞥奪目，而需靜心細品、慢火煨燉。她的詩意，不在書頁間、牌匾上，而在運河粼粼波光里，在名人故居斑駁窗欞的光影中，在大麻糕芝麻粒粒迸香的酥脆里；她的煙火，亦非喧囂浮泛，而是浸著文氣的：阿婆遞蝦餅時，順口講起這方小吃如何隨漕運而來；面館老板閑坐門前，膝上攤著泛黃線裝書；巷墻刷著“細雨濕流光”的詩句，旁邊晾著藍印花被、腌著青皮菜缸，竟毫無違和。龍城的詩意與煙火，從來不是割裂的兩面，而是同一枚銅錢的正反：文人擱下詩筆，轉(zhuǎn)身便去巷口買塊熱麻糕；百姓圍坐飯桌，也能笑談東坡當年在常州賒酒、種藤的趣事。是山清水秀的景致，是千年不絕的文脈，是熱氣騰騰的小食，是不緊不慢的光陰——所有這些，被時光溫柔揉捏、發(fā)酵，最終釀成一座城的名字：常州。她從容立于江南煙水之間，看似尋常，卻因詩意與煙火彼此浸潤、彼此成全，而令人過目難忘，念念不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