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jī)淺

蔣鑄友

隨筆 天機(jī)淺 蔣鑄友 翻開《莊子》，常常會被一些句子絆住，不是字不認(rèn)識，而是意思太重，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人不得不停下來想一想。那天讀到大宗師的篇章，讀到“其耆欲深者，其天機(jī)淺”這一句，忽然就怔住了。窗外的光線正好，照在泛黃的書頁上，這九個(gè)字像是會發(fā)光一樣，亮得刺眼。 耆欲，就是嗜好與欲望。人活世上，誰能沒有欲望呢？餓了想吃，冷了想穿，這是生存的本能，算不得什么。莊子說的恐怕不是這個(gè)層面的欲。他說的是“深”，是那種浸入骨髓、無法自拔的貪求。什么都想要，要錢，要名，要權(quán)，要人夸你，要人敬你，要這世間所有的好處都堆在自己身上。這種欲，是深的，深到淹沒了自己。 我見過這樣的人。一個(gè)朋友，做生意做得很大，資產(chǎn)早已過了九位數(shù)，可他還是不停地奔波，不停地?cái)U(kuò)張。有一次喝酒，他跟我算賬，說再有五年，就能做到什么規(guī)模，十年后又能如何如何。我說你已經(jīng)夠好了，為什么還要這樣拼？他端著酒杯沉默了很久，說：“你不懂，停不下來。”他的眼睛里有種東西，不是光芒，是空洞。欲望把他填得太滿了，滿到連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這大約就是莊子說的“天機(jī)淺”了。 天機(jī)是什么？歷來的注家說法不一。有的說是天然的神機(jī)，有的說是本性的智慧。我寧愿把它理解成一種清明——看透世事、看懂自己、看淡得失的那種清醒。欲望太深的人，這種清醒就淺了，甚至沒了。因?yàn)槟阏於荚诒P算怎么得到更多，怎么保住已有的，怎么追趕那些還沒到手的，腦子被這些東西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哪還有空閑去想別的？ 欲望這東西很奇怪，你越是追它，它跑得越遠(yuǎn)；等你停下來了，它反而會回來。像什么呢？像捉蝴蝶。你躡手躡腳地靠近，伸出手去，它偏偏飛走了。你安靜地坐下來看書，它卻落在你的肩頭。說到底，欲望不是一個(gè)可以追逐的目標(biāo)，追逐本身就是對欲望的喂養(yǎng)。你追得越急，它就長得越快，永遠(yuǎn)比你快一步，你永遠(yuǎn)追不上。 小的時(shí)候，盼著長大；長大了，盼著掙錢；掙到錢了，盼著成家；成家了，盼著孩子出息；孩子出息了，盼著他早日成家……人的一生，就是這么被欲望推著往前走，走到最后，回頭一看，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沒得到。那些讓你心心念念的東西，真到手了，也就那么回事?？上乱粋€(gè)欲望馬上又來了，永遠(yuǎn)沒有盡頭。 有一年秋天，我去山里住了一段日子。山上安靜，除了風(fēng)聲鳥聲，什么聲音都沒有。住在那里的人，生活極其簡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的自己種，穿的最普通的衣裳?？伤麄兊哪樕?，有一種城里人沒有的安詳。跟他們聊天，語速慢慢的，聲音低低的，好像這世間沒有什么值得著急的事。我忽然想，他們的“欲”是淺的，所以“天機(jī)”是深的。他們看得見云的變化，聽得見溪水的聲音，聞得到雨后泥土的味道——這些最平常的東西，我們這些被欲望裹挾的人，早就視而不見了。 回到城里，一切照舊。地鐵里人擠人，每個(gè)人都低著頭看手機(jī)，每個(gè)人都行色匆匆。我常常想，這么多的人，心里裝著這么多的事，他們的“天機(jī)”還剩多少呢？不是說欲望不好，可欲望一旦深了，就成了枷鎖。你以為你在追逐自由，其實(shí)你在建造牢籠。被欲望牽著走，你就是它的奴隸，不是你自己了。 少要幾樣，清醒地活，比什么都強(qiáng)。這話說出口容易，做起來難。誰不想少要幾樣呢？可環(huán)境不允許。你周圍的人都在要，你不敢停。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競賽，消耗的不僅僅是體力，更是那種與生俱來的清明。人這一輩子，到底要什么，不要什么，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多余的，能想清楚這個(gè)，大概就離“天機(jī)”不遠(yuǎn)了。 莊子的這句話，我抄下來貼在書桌上。每天看見，就像一盆涼水，輕輕潑在發(fā)熱的額頭上。提醒自己，別太深了，淺一點(diǎn)，輕一點(diǎn)，也許能看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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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jī)淺

蔣鑄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