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顧在同學(xué)群里發(fā)了一幅書法作品，實際是練習(xí)作品，因為使用的紙張并非宣紙或其他書法專用紙，而是最普通不過的報紙?！皩W(xué)書時間不長，請各位老師和同學(xué)多多指正，”他謙虛地在作品之后補發(fā)了這么一句。</p><p class="ql-block"> 群是多年前開同學(xué)會時組建的，起初熱鬧過一陣子，但不久趨向沉寂，偶爾有點動靜，少見有人搭理。這便是當(dāng)今微信群普遍狀態(tài)，無論你分享什么，大家像約好了似的皆不作聲。這不，老顧作品都發(fā)出半天了，群里寂靜得如深夜的村莊，一點聲響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同學(xué)中字寫得最好的是老韓，不光年少時總被老師表揚，后來也曾下了些功夫參加過一定級別的展覽。老顧的字在老韓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但既與自己有一樣志趣，便不禁生出幾分好感。群里依舊靜悄悄的，這是意料之中的，若是別的信息，依往常情形，不排除有人給個笑臉什么的，但書法這東東有些玄，好像人人都懂又好像人人不懂，尤其草書，認(rèn)都認(rèn)不出來，自然更加沒人理會了，再說多嘴反露怯，誰也不傻。老韓卻不同，盡管也只是一愛好者，同學(xué)眼里可是內(nèi)行，若也視而不見，一聲不吭，會不會讓老顧及同學(xué)們誤以為不屑一顧呢？</p><p class="ql-block"> 老顧寫的是李煜《虞美人》上闕，字體則正是草書。傳統(tǒng)學(xué)書多從正書入手，老顧起手便是草書，似乎有悖循序漸進(jìn)原則，不過這沒什么，退休了的老年人，余生不多，選擇捷徑是正常的。老韓發(fā)現(xiàn)，老顧的草法基本正確，料想有范本的，只是用筆失控，結(jié)構(gòu)失衡，以致形態(tài)不美。但即便如此，作為初學(xué)者也算不錯了，因此無論如何都應(yīng)鼓勵為主，略作思忖后即以簡潔的文字寫道：“不錯，加油！宣紙上寫效果會更好！”</p><p class="ql-block"> “謝謝老同學(xué)鼓勵！”老顧秒回，可見其正在急迫地等著互動，遺憾的是除了老韓并無一人跟進(jìn)。直到第二天，才有一位老師發(fā)聲：“龍飛鳳舞，高手??！”這老師也姓顧，以前教政治的，向來信口開河，夸大其詞，就在前不久一位學(xué)生兒子的婚宴上，作為老師的他見到學(xué)生老韓竟稱大仙，簡直莫名其妙。老顧見群里有了反應(yīng)，便又秒回：“退休了才學(xué)，算什么高手，要說高手，老韓才是?！鳖櫪蠋焺t立馬回了一句更不著調(diào)的：“你是高手，老韓是大師！”</p><p class="ql-block"> 有些人說話就這樣，喜歡往高大上靠，把肉麻當(dāng)有趣，老韓不予理睬，以免落人笑柄。過了幾日，老顧群里又發(fā)作品了，補寫一句：“這回用宣紙寫的。”老韓一看，還是那首《虞美人》，因紙張換了，倒的確像個作品了，只是上回存在的問題依然存在，形態(tài)和布局恐怕得慢慢來，但有兩個字的草法著實可疑要不要提酲他呢？老韓知道，指正別人，即便百分百的善意，也往往不討好的，曾經(jīng)就因直言不諱得罪過人，上了年紀(jì)后多少有些世故了，所以前次沒有貿(mào)然提及。但這回，老顧既能聽從建議改用宣紙，且對自己也似乎那么認(rèn)可，應(yīng)不至于產(chǎn)生抵觸心理，于是斟酌著寫道：“效果的確更好了，只是那個‘知’字起筆可能有誤，還有那個‘堪’字，不知出于何人字體？”</p><p class="ql-block"> 老韓書法基本功其實也不太扎實，老早就因越寫越迷茫而呈放棄狀態(tài)，直到退休后才再次拿起毛筆。當(dāng)然認(rèn)知還是有一些的，老顧書寫的‘知’字起筆錯了，這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說“可能有誤”也是面子話。但‘堪’字，只寫了一橫和一豎提，也就是只寫了個提土旁，有這么草法的嗎？印象里倒是有提土旁加草七這樣的‘堪’字，于是查書法字典，果真沒有，但也許是自己孤陋寡聞或字典也沒有收全，而實際確實存在那樣的寫法呢！一時拿不準(zhǔn)，故而才有此問。</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年人玩書法已成風(fēng)尚，倘只是為了消磨時光，想怎么寫都行，但老顧顯然是認(rèn)真的，不然不可能寫出草法基本正確的字來，正因如此，老韓才覺有提醒的必要，若假裝不見，由其錯寫，豈不有失同學(xué)之義？然而老顧的回復(fù)似是而非：“筆誤筆誤，因不想重寫就這樣了。”其實那個’知‘字可能是沒看清草法，那個’堪‘字應(yīng)是漏寫了半個，前后兩次都這么寫，嚴(yán)格意義說不屬筆誤。不過這不重要，老顧既已承認(rèn)“筆誤”，足見老韓是說到點子上的。問題是按正?；樱项檻?yīng)該會來一句“謝謝指正”，不是一開始就請求大家指正嗎？然而這也無所謂，老韓心里嘀咕的是，是不是自己的提醒讓老顧不開心了，以至于忽略了最起碼的客套。</p><p class="ql-block"> 老韓老顧高中畢業(yè)后長達(dá)40多年里接觸并不多，雖有過幾次同桌共餐，然而時移世易，心理距離在所難免。老顧供職于基層機關(guān)，在中層崗位上直至退休，歷練非一般人可比，因此不管怎樣，斷不至于就這么點格局。“筆誤或?qū)戝e都是難免的，否則《蘭亭集序》也不會有那么多涂涂改改了！”老韓半開玩笑地回了一句，實際意思是，不重寫也可以，但可以補筆呀，甚至涂改都可以，總比寫錯強。但老顧再無回應(yīng)，甚至連一個禮節(jié)性的表情都沒有發(fā)，至此，老韓方覺自己可能畫蛇添足或唐突了，因為拿書圣類比初學(xué)者，確實很容易給人以譏諷之感。</p><p class="ql-block"> 然而真的只是老韓的言辭讓老顧反感了嗎？似乎也不是，老顧再糊涂，也決不可能將老韓如此明顯的善意曲解成惡意的。直到后來另一位同學(xué)私下提醒，老韓才明白過來，老顧的沉默應(yīng)該并不完全是對老韓所言不滿，極有可能是對老韓所言不分場合不滿。要知道這是在有幾十個同學(xué)還有幾位老師的群里，本意想得到大家夸贊的，結(jié)果反丟了面子，能不氣惱嗎？老韓非常后悔，與老顧本就有微信關(guān)系，怎么就沒想到私聊呢？當(dāng)然更后悔的是自己實在不該不合時宜，你以為在幫人家，殊不知很可能冒犯甚至傷害了人家呢！</p><p class="ql-block"> 誠然，今人是越來越合時宜了，不論在什么場合，要么不說，要說就說別人愛聽的，連一向討厭迎合的老韓僅只提醒而已不也三思而后言了嗎？以為已經(jīng)夠圓轉(zhuǎn)順耳了，豈料功夫還是太淺，竟未覺察到人家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所謂的“多多指正”，姿態(tài)罷了，如何當(dāng)真？自此，老顧依然在群里分享著他的作品，老韓呢，瞄倒是每次都瞄一眼，但忍住了，再不發(fā)一言。</p><p class="ql-bloc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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