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草原駿駒<div>美篇號/886427</div> <h1> 那張揭帖，是在一個清晨被人發(fā)現(xiàn)的。<br> 榮國府的黑漆大門上，不知誰貼了一張紙。紙是尋常的竹紙，字卻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又像是寫的人心里發(fā)虛，手便也跟著抖了。早起掃地的仆役先看見了，湊過去一瞧，臉色就變了。那上面寫的是一首四六句：<br>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nèi)好聲名?！?lt;br> “西貝”合起來是賈，“草斤”拼起來是芹。賈芹。這個名字，榮國府里誰不知道呢？可知道歸知道，這樣明明白白寫在紙上、貼在門上，便是撕破了臉皮，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一下子抖摟在光天化日之下了。<br> 我每讀到這里，總要停下來想一想：那個貼揭帖的人，究竟是誰呢？是水月庵里受了他欺辱的小尼姑？是分贓不均翻了臉的賭友？還是某個看不下去的仆人，趁著夜色，用一碗剩米湯，把這張紙牢牢貼在了大門上？曹雪芹沒有寫。他只寫了那張紙，寫了那四十二個字，寫了賈府上下看見這張紙時的慌亂。這便夠了。有些事，不知道是誰做的，反而更叫人脊背發(fā)涼——因為誰都有可能。<br></h1> <h5> 《門上揭帖》</h5> <h1> 賈芹的故事，其實要從第二十三回說起。<br> 那時元妃省親剛剛過去，大觀園里的戲臺還沒拆盡，省親時用的小沙彌、小道士，正愁沒個去處。王熙鳳的屋里，來了一個婦人，是賈芹的母親周氏。這周氏是個極會說話的，在鳳姐兒跟前，不知說了些什么體己話兒，又不知遞了什么眼色。書里只用了“素日”“人情”幾個字，便把這一段輕輕帶過了?？刹苎┣鄣墓P，越是輕描淡寫，越叫人心里明白：這背后，是有人情往來的，是有銀子過手的，是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br> 果然，鳳姐兒在賈璉面前，輕飄飄幾句話，便把管理那二十四個和尚道士的差事，從賈蕓手里奪了來，給了賈芹。賈蕓走的是賈璉的門路，已經(jīng)說好了的；賈芹走的卻是鳳姐兒的路子，半路截了去。賈璉竟也沒有爭，只說了句“罷了”，便依了。這一進一退之間，便是榮國府里的人情世故，是權(quán)力掂量之后的結(jié)果——賈璉知道，為了一個旁支子弟的差事，犯不著跟自己的老婆較真。<br> 賈芹領(lǐng)了差，先支了三個月的銀子。那銀子是白花花的三百兩，用桑皮紙封著，沉甸甸的。又領(lǐng)了和尚道士們的口糧，雇了四五輛大車，浩浩蕩蕩地往鐵檻寺去了。他騎在馬上，大約是回了一下頭的。榮國府的大門在身后越來越遠，而他懷里揣著的，是這輩子頭一回摸到的那么多銀子。那一刻的賈芹，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想好好做事，對得起這份差事？還是想著怎么從里頭多撈出些油水來？曹雪芹沒有寫他的心思。他只是讓賈芹出了門，然后把筆一擱，整整三十回，沒有再提他。<br></h1> <h5> 《 馬上春風 》</h5> <h1> 這三十回的沉默，是一種極厲害的寫法。它讓你幾乎要忘了這個人?？刹苎┣蹧]有忘。他把賈芹放在那里，像一個伏筆，像一枚棋子擱在棋盤邊上，等著屬于他的時刻到來。等到了第五十三回，年關(guān)將近，榮國府里祭宗祠、吃年酒，一派熱鬧，這時候，賈芹忽然又冒了出來。<br> 他是來領(lǐng)年物的。<br> 寧國府里，賈珍正對著莊頭烏進孝送來的租單發(fā)愁。那單子上寫的數(shù)目，比往年少了許多，賈珍皺著眉，說這夠做什么的，連年都要過不去了。正說著，賈芹來了。他穿著體面衣裳，大約是覺得自己如今也是管事的人了，有資格來領(lǐng)這份年物了。賈珍見了他，臉便沉下來，劈頭就是一頓罵：<br> “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廟里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道士的分例銀子都從你手里過，你還來取這個，太也貪了！”<br> 這話說得極重。賈芹站在那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卻不敢出聲。賈珍又說起他在水月庵里的事，說有人看見他“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yǎng)老婆小子”。說到這里，賈珍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大約是覺得這種事說出來，連自己的臉上也不好看。他揮了揮手，像趕一只蒼蠅似的，叫賈芹快走。賈芹便訕訕地退了出去，那件體面衣裳，忽然就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了。<br></h1> <h5> 《廳前受斥 》</h5> <h1> 讀到這里，我忽然覺得心里一緊。賈珍是何等樣人？他自己便是寧國府里第一等的荒唐角色。秦可卿的事，尤二姐尤三姐的事，哪一件不夠腌臜？可如今，連他也瞧不上賈芹了，連他也覺得賈芹“太也貪了”。一個人，要墮落到什么地步，才會讓一個墮落的人都覺得他過分？這不是尋常的壞了，這是爛透了。像一只果子，從心里往外爛，爛到最后，連果皮都兜不住那股子腐臭了。<br>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到第九十三回，那張匿名揭帖終于貼了出來，水月庵里的丑事，再也蓋不住了。<br> 水月庵，那名字起得真好。水中有月，月映于水，原是從佛經(jīng)里化出來的，說這世間的種種，不過是鏡花水月，虛幻一場。出家人住在這里，晨鐘暮鼓，青燈黃卷，該是怎樣清靜的所在。可賈芹來了，把這一切都毀了。他夜夜招聚一群人在庵里賭錢吃酒，又把那些小尼姑們，當作了伺候酒局的粉頭。那佛堂里的香火氣，漸漸被酒肉氣蓋過了；那木魚聲，漸漸被猜拳行令的聲音淹沒了。水中的月亮還在，可照見的，已不是清修的比丘尼，而是一群醉醺醺的男人和低頭垂淚的女子。<br></h1> <h5> 《水月庵夜宴 》</h5> <h1> 這件事傳到賈政耳朵里，賈政氣得渾身亂顫。賈政是最要臉面的人，一輩子在官場上小心翼翼地做人，生怕壞了賈府的名聲。如今倒好，自家人把丑事鬧到了大門口，白紙黑字，滿府上下都看見了。他立刻叫人把賈芹鎖了來，又把水月庵里的尼姑們一并押了，要嚴嚴地發(fā)落。<br> 后來的事，是賴大、林之孝幾個管家從中周旋，把那些尼姑們悄悄送到別處，把事情壓了下去。賈芹的差事自然是丟了。他像一顆爛掉的牙齒，從賈府的牙床上被拔下來，隨手扔掉了。書里沒有寫他丟了差事以后的樣子，但可以想見，那件體面衣裳大約是穿不成了，那騎馬的派頭也沒有了，他又變回了一個窮親戚，在榮國府的邊邊上，探頭探腦地活著。<br> 可賈芹的故事，似乎并沒有到此為止。<br> 《紅樓夢》第五回里，有一支曲子，是寫巧姐的。巧姐是王熙鳳的女兒，賈府敗落時，年紀還小。曲子里有一句：“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边@個“奸兄”，歷來的說法，便是指賈芹。據(jù)說在遺失的八十回后原稿里，賈府被抄，王熙鳳下獄，巧姐孤苦無依，正是這個當年靠了鳳姐兒才謀得差事的賈芹，伙同旁人，要把巧姐賣了換銀子。<br> 我沒有讀過那一部分原稿，不知真假。但每想到此，總覺得后背一陣發(fā)涼。鳳姐兒當年那輕飄飄的幾句話，給了賈芹一條路走；到了最后，賈芹還報給她的，竟是這樣一條絕路。這不是忘恩負義，這是恩將仇報?？苫仡^想一想，一個在水月庵里都能做出那種事的人，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還有什么做不出來呢？<br> 曹雪芹寫賈芹，用的是極省儉的筆墨，卻處處藏著機鋒。<br> 譬如那名字。賈芹，賈芹，念得快了，便像是“家禽”。榮國府里的子弟，在曹雪芹筆下，多有禽獸一般的人物——賈赦是色中餓鬼，賈珍是衣冠禽獸，賈璉是饞嘴貓兒，賈蓉是油頭粉面的小畜生。到了賈芹這一輩，更是連禽獸的體面都撐不起來了，不過是一只家禽，給些吃的便咕咕地叫，餓極了便啄同類的眼睛。這名字起得輕巧，卻刻薄入骨。<br> 更妙的是對照。有賈芹，便有一個賈蕓。這兩個人，出身相似，都是賈府的旁支，都是“草”字輩，都想在府里謀一份差事。賈蕓走賈璉的路子，賈芹走鳳姐兒的路子?？珊髞砟?？賈蕓得了差事，兢兢業(yè)業(yè)地做事，種樹栽花，從不肯馬虎；后來賈府敗落，他還同小紅一起，去看望落魄的寶玉，送些衣食銀兩。賈芹得了差事，卻把水月庵變成了賭場酒肆，把尼姑當成了粉頭；賈府敗落時，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賣人換錢。<br> 兩條路，兩種人，像兩面對照的鏡子，互相映著。你看見了賈芹，便懂得了賈蕓的好；你看見了賈蕓，便更覺得賈芹的壞了。曹雪芹不站出來說一句評判的話，他只把這兩個人的故事，一左一右地擺在那里，讓讀的人自己去比，自己去想。這種筆法，古人叫“一擊兩鳴”，一筆落下，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在《紅樓夢》里，這樣的筆法比比皆是，但用在賈芹和賈蕓身上，用得最是狠辣。<br> 我常常想，賈芹這樣的人，究竟可怕在哪里呢？<br> 他不是大奸大惡。他沒有殺過人，沒有放過火，沒有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壞事。他只是貪一點，色一點，懶一點，不負責任一點。這一點，又一點，積起來，便把一座清修的水月庵，變成了藏污納垢的所在。這一點，又一點，積起來，便讓他在恩人落難的時候，伸出的不是援手，而是一只黑手。<br> 這便是最叫人害怕的地方。大奸大惡的人，你認得出來，你會防著他?？少Z芹這樣的人，他混在人群里，你分不清。他穿著體面衣裳，會說幾句場面話，見了你客客氣氣的，你甚至會覺得，這個人也還不錯。可一旦有了機會，有了誘惑，他那一點又一點的貪和壞，便會像霉菌一樣蔓延開來，把周圍的一切都染上腐臭。<br> 賈府的敗落，外頭看著，是朝廷的抄家，是政治的傾軋?？赏镱^看呢？是無數(shù)個賈芹，從根子上把它蛀空了。那些管事的，哪一個不是從自己經(jīng)手的銀子里克扣一點？那些莊頭，哪一個不是把收成往少了報？那些子弟，哪一個不是仗著祖上的名頭，在外面吃喝嫖賭？一個人這樣，不可怕；人人都這樣，便是一種制度性的腐爛。外頭的風雨還沒來，里頭已經(jīng)爛得撐不住了。抄家不過是最后那一腳，踢倒的是一座早已被蛀空了的門樓。<br> 水月庵，實在是一個極妙的象征。它是一座庵堂，本應清清凈凈的；可它偏偏被賈芹管著，成了最不清凈的地方。賈府何嘗不是如此？外面看著，是鐘鳴鼎食之家，是翰墨詩書之族；可里頭呢？扒灰的，養(yǎng)小叔子的，聚賭的，窩娼的，爭風吃醋的，明爭暗斗的……那一層體面的皮囊底下，包裹著的東西，和水月庵里夜夜的酒肉聲，原是一模一樣的。曹雪芹把賈芹放在水月庵里，便是把整個賈府的腐爛，具象成了一座小小的庵堂。你看見了水月庵里的烏煙瘴氣，便看見了榮國府里的敗絮其中。<br></h1> <h5> 《水中之月》</h5> <h1> 而最深的諷刺，還是那三個字：水月庵。<br> 水中有月，月映于水。佛家說，這是鏡花水月，是虛幻，是空。住在這樣的名字底下，本該是最能看破紅塵的人?？善谶@里，紅塵最深。酒是紅塵，肉是紅塵，賭是紅塵，色是紅塵。那些本該看破的人，沉溺在最看不破的事情里。那幾個字，便成了一個大大的反諷，冷冷地掛在庵門上方，掛了幾百年。<br> 夜深了。我合上書，那水月庵的影子，卻還在眼前晃著。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碎碎的，像無數(shù)片細小的鏡子。鏡子里，有賈芹的臉，有那些小尼姑垂淚的臉，有賈珍鄙夷的臉，有賈政氣急敗壞的臉。還有更多人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目，卻依稀認得出來——那是些和賈芹有著相似心腸的人，他們不姓賈，不穿長衫，不說書里的話，可他們的眼睛，和賈芹是一樣的。<br> 幾百年過去了。水月庵大約早已不在了，榮國府也早已不在了?？晌髫惒萁镞@樣的人，還在許多角落里活著。他們或許不賭錢、不窩娼了——時代不同了，作惡的方式也換了新的——可那顆心，還是那顆心。貪一點，色一點，懶一點，不負責任一點。這一點又一點，便把一個又一個“賈府”，從根子上蛀空了。<br> 那張貼在榮國府大門上的匿名揭帖，到今天，也還貼在許多地方。只是紙換了，字換了，貼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可那上面的意思，卻還是那四十二個字的意思。風一吹，紙角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嘆氣，又像有人在冷笑。<br> 水月庵里的月亮，到今天，也還照著。它照著清修的比丘尼，也照著那些趁著夜色做齷齪事的人。月亮不說話，它只是照著。照了幾百年，大約是見得太多，已經(jīng)懶得再說了罷。（2026年5月4日于成都）</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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