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手里捏著那本殘雪的《黃泥街》，仿佛捏著一塊從沉積巖層里剝離出來的黃泥?！彪p腳踩在冰冷濕滑的瓷磚沿上，蹲踞于那個豁口的白色坑位之上，像一只棲息在廢墟里的禿鷲?？諝饫飶浡舅c氨水混合的刺鼻氣味，這味道太烈了，像是要強行蓋過某種深層的潰爛，正如書里那條街永遠洗不凈的污濁。</p> <p class="ql-block"> 我把書攤在膝蓋上，視線在文字與腳下的深淵之間游移。蹲式便池沒有圈椅的溫存，它就是一個赤裸裸的、通往黑暗的孔洞。這多像黃泥街本身——不再是泥濘的土路，而是一個被釉面覆蓋的、巨大的陷阱。</p> <p class="ql-block"> 書里在下黑雨，衛(wèi)生間里只有水管偶爾發(fā)出的嗚咽。殘雪寫街道上的人們跪求一個叫“王子光”的救世主，而我蹲在這里，大腿肌肉酸麻，像是一個被重力綁架的囚徒，在等待地心引力的審判，或是某種精神上的瀉藥。</p> <p class="ql-block"> 蹲坑是這間密室里唯一的祭壇。它不容你躺平，逼迫你保持一種謙卑甚至狼狽的姿態(tài)，看著穢物墜落，旋即卷入不可知的黑暗。這多像黃泥街的居民，他們不得不直面生活的排泄物，卻在精神上捂住鼻子，以此維持一種自欺欺人的體面。</p> <p class="ql-block"> 讀到齊二狗渾身潰爛、流著膿血的章節(jié)，我下意識地撓了撓小腿。衛(wèi)生間的濕氣滋養(yǎng)著墻角黑色的霉斑，那些絨毛，多像書中人物肺里長出的菌絲。</p> <p class="ql-block"> 蹲踞的姿勢讓血液循環(huán)加速，感官變得更加尖銳。我聽見隔壁幾個退休官員天天聚在一起打麻將的爭執(zhí)聲，以及樓下沖水的轟鳴。這些來自“鄰人”的噪音，就是我的“流言與窺探”。我們隔著一層薄薄的隔板，像黃泥街的鄰里一樣互不信任，卻又在下水道的最深處，在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管道里，共享著同一種骯臟的命運。</p> <p class="ql-block"> 抬頭看見鏡子里那個蹲著的身影，扭曲、變形。殘雪筆下的“我”在尋找一條不存在的街道，而鏡子里的我在尋找一個真實的自我。但我們找到的都是虛空——街道是記憶的幻覺，而這個蹲著的姿勢，不過是皮囊被重力拉扯的尷尬假象。</p> <p class="ql-block"> 當書翻到最后，黃泥街被一場大洪水吞沒時，我伸手按下了水箱按鈕。</p> <p class="ql-block"> 巨大的水流轟鳴聲蓋過了書頁的沙沙聲，漩渦在腳下生成，像一只貪婪的巨口。那一瞬間，兩個世界重合了：書里的洪水沖刷著愚昧與腐朽，而蹲坑里的漩渦正帶走我身體的代謝垃圾。</p> <p class="ql-block"> 水流漸息，一切似乎都干凈了。我正欲起身，卻看見那黑洞洞的管道深處，突然泛起了一串渾濁的氣泡。</p> <p class="ql-block"> “咕嚕”一聲，一股混合著陳年腐敗氣息的沼氣，從城市的腸道最深處，毫不留情地反涌上來。</p> <p class="ql-block"> 這股味道刺鼻、熟悉，它告訴我：無論沖多少次水，無論用多少消毒劑掩蓋，只要下水道還在，這股源自生活底部的惡臭，就永遠會在你最松懈、最卑微的時刻，準時歸來。</p> <p class="ql-block"> 黃泥街從未被沖走，它就藏在這道釉面的裂縫里，隨著每一次沖水，那股腐爛的本質便會從深淵里再次冒出來，塞滿你的鼻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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