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鶴慶童年韶光</b></p><p class="ql-block"> 我家最初安居在大水渼村東南，祖父張振魁與伯公張壽全（張桂勛爺爺）本是親兄弟，故而我們一家長久和堂伯張顯培同住一院。宅院北側(cè)，便是張桂清老師的家。土地改革后，我們分得張富貴家四合大院的西屋，就此告別祖宅，搬入這座院落，而我，也正是在這里降生。</p><p class="ql-block"> 張家大院坐北朝南，大門正對一方照壁。出門西行不遠(yuǎn)，一口老井靜靜佇立，緊挨著張會東家的土墻。這座老宅，藏滿了我數(shù)不盡的兒時往事。1975年，全家遷居?xùn)|山公路以東，此后多年，我再未曾踏足舊院。直到2019年大年初一，才重返故地，探望年邁的張富貴老人。</p><p class="ql-block"> 歲月流轉(zhuǎn)，可院外那口老井，始終縈繞在心頭。井水清冽甘爽，仿佛指尖仍能觸到沁人涼意；轆轤轉(zhuǎn)動的咿呀聲響，也依舊在耳畔悠悠回響。</p><p class="ql-block"> 年少時心向遠(yuǎn)方，總以為四方水土并無不同，一心向往城里的光景，憧憬都市的熱鬧與溫柔。待到重回出生的老院門前，才恍然醒悟：原來心底真正眷戀的陽光，從來都在此處。這一方故土的暖陽，澄澈溫潤，直抵心底，是市井繁華永遠(yuǎn)換不來的安然與純粹。</p><p class="ql-block"> 從老宅向西而行，依次經(jīng)過阿祿爸、張煥星家，便到了遠(yuǎn)近皆知的雞龍井。這眼千年古泉，汩汩清泉滋養(yǎng)著代代鄉(xiāng)人，默默見證著村落里的悲歡離合，收納了一輩又一輩人的青春過往。只是如今，古井周遭早已不復(fù)往日喧鬧，漸漸歸于清寂。</p><p class="ql-block"> 被歲月磨得溫潤發(fā)亮的五花石板，靜靜訴說著昔日煙火；澄澈泉水中，似還映著當(dāng)年人們的歡聲笑語。唯有腳下那條舊時五彩碎石路，如今換成了沉悶的水泥路，少了幾分舊時意趣。當(dāng)年井邊嬉笑打鬧的青年男女，如今皆是兩鬢染霜，無憂無慮的童年，也早已漸行漸遠(yuǎn)。雞龍井如一汪深情眼眸，守著村落，望向流年，靜默悠遠(yuǎn)。</p><p class="ql-block"> 古井西側(cè)是張金科家，向南途經(jīng)張劍波、張志能家門，再行二十余米，便是村里報喪摔碗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大水渼村自古以摔碗報喪，不同于山中彝族鳴槍寄哀。若村中有人離世，報喪之人便將瓷碗狠狠摔在青石地上，碗碎聲伴著悲泣，傳遍整個村寨。村里長輩犲夸暴老人說，碗代表人在世的煙火食祿，碗碎，便是斯人遠(yuǎn)去、再無三餐，親人心痛，故而悲聲不止。</p><p class="ql-block"> 兒時路過此處，我心中總是怯生生的。倒不是怕滿地碎瓷劃傷腿腳，而是畏懼張明德的叔父張星源。他身染頑疾未能醫(yī)治，以致神志失常，常撿拾碎碗片劃傷玩耍的孩童，鬧得全村孩童都不敢出門。后來阿并爸從龍華山紙廠趕回，將他管束起來，村落才重歸安寧，老井邊也再次響起孩子們的嬉鬧聲。</p><p class="ql-block"> 可那時家境貧寒，無力送他就醫(yī)，張星源長年被禁錮。數(shù)年后，噩耗傳來，就在離他家數(shù)十步遠(yuǎn)的摔碗之地，再次響起刺耳的碗碎聲與哀哭，為他送別。</p><p class="ql-block"> 1975年搬家后，我家安在村子最東頭，門前緊挨著張嘉民家后院的刺籬?；h間長滿本地灌木，白族話喚作“照單起計”“悶掛壁乎”，前者便是青刺果，后者則是迎春花。每逢新春，迎春花綴滿枝頭，細(xì)碎金黃的小花團(tuán)團(tuán)盛放，滿院生機(jī)，添了濃濃的年意。舊時宅邊花草叢生，花影搖曳，是我整日流連的小小樂園。村南的渼龍?zhí)陡橇帜据钣?，草木蒼翠，百鳥啼鳴，一派生機(jī)盎然。</p><p class="ql-block"> 兒時還常跟著長輩徒步趕天子廟會，鄉(xiāng)愁的滋味，大抵就藏在廟會上那一片甜香樹葉里。天子廟因供奉大天興國國王趙善政得名，每年正月十五便是廟會。山路漫漫，步行往返格外辛苦，可咬上一口山民售賣的甜葉，清甜滿口，一路疲憊便煙消云散。數(shù)十年過去，我依舊說不清那是何種樹葉，只暗自猜想，或許是肉桂葉吧，那份甘香，久久留在記憶深處。</p><p class="ql-block"> 待到谷雨時節(jié)，柳絮紛飛，杜鵑啼鳴，牡丹盛放，櫻桃泛紅，天地間一派蓬勃生機(jī)，也是村里農(nóng)忙啟幕之時。鶴慶壩子素有高原水鄉(xiāng)的美名，風(fēng)光秀美，可每憶起谷雨，心底便泛起幾分沉甸甸的感觸。</p><p class="ql-block"> 年少時，眼見鄉(xiāng)鄰們躬身田間，汗水如雨滴般不斷滾落，我天真發(fā)問：“勞作這般辛苦，為何不停下聽聽鳥鳴？”大人們笑著回道：“娃娃只知貪樂，糧食，可不會從歌聲里長出來?！蹦菚r我便暗自遐想，倘若人只需飲水度日，不必辛苦耕耘，該有多好。</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大水渼村分為四個生產(chǎn)隊，全村農(nóng)事皆由隊長統(tǒng)籌安排。我家隸屬二隊，隊長常念叨農(nóng)諺：“一擔(dān)欄肥換擔(dān)谷，加上塘泥肥更足”“萬斤肥料千斤糧”。插秧未至，眾人便忙著積肥運(yùn)肥，可年年辛勞積攢，糧食依舊短缺，鄉(xiāng)親們常常食不果腹。</p><p class="ql-block"> 暮春與谷雨相交，暖陽遍灑鶴慶壩子，村民們扛著農(nóng)具走向田間。那時也聽聞谷雨過后，大理三月街熱鬧非凡，可農(nóng)忙當(dāng)頭，無人得閑前去，即便有空，家中拮據(jù)也難以成行。谷雨一過，氣溫漸升，村南、村北兩處梨園，桃梨繁花紛紛落盡，村西菜地的油菜花也漸漸凋零。土墻根下，狗尾巴草悄悄抽芽，布谷鳥聲聲啼喚“插秧點(diǎn)麻”，高低錯落的鳴啼，催得人心頭緊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從不是畏懼勞作之人，只是難忘當(dāng)年農(nóng)忙的萬般艱辛。如今歲月變遷，鶴慶日新月異，農(nóng)田設(shè)施不斷完善，機(jī)械化耕作取代了往日苦力。兒時伙伴張志民打來電話，笑著對我說：“如今谷雨農(nóng)忙雖至，卻再無從前那般勞累。我如今守著田地，也算一把好身手，閑下來便坐在檐下抽煙歇息，農(nóng)活早已不再熬人?！?lt;/p><p class="ql-block"> 大水渼村坐落于石寶山腳下，旱地居多，玉米便是村里主要作物。還記得上小學(xué)時，我們孩童也會跟著下地勞作，二隊隊長張志能對種玉米要求格外嚴(yán)苛。點(diǎn)種時必須彎腰俯身，將種子按間距一粒粒埋入土中，絕不允許隨手拋撒。起初尚能支撐，時間一久，腰身酸痛難忍，指尖也磨出倒刺，火辣辣地疼。隊長總是神情嚴(yán)肅，來回巡查，稍有差池便會出言訓(xùn)斥。每每見他朝我走來，我便心頭一緊，惴惴不安。</p><p class="ql-block"> 時序步入小滿，和風(fēng)暖陽遍拂鄉(xiāng)野，渠埂之上，熟透的栽秧果紅彤彤、圓滾滾，綴滿枝頭，格外誘人。一群孩童雀躍著奔向渠邊，歡聲笑語灑滿村落。大家伸手采摘鮮果，入口清甜，一張張稚嫩的笑臉上，滿是純粹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 端午，是兒時我們一眾孩童最期盼的節(jié)日。節(jié)前幾日，村里便處處是忙碌景象：大人們捻起五彩絲線，浸泡蠶豆待其發(fā)芽，蒸制香甜米糕。在鶴慶，蠶豆芽唯有端午當(dāng)日才會擺上餐桌，那獨(dú)有的清甜，時至今日，依舊縈繞在舌尖。</p><p class="ql-block"> 村中老人曾講起一段古老傳說：古時豬婆龍興風(fēng)作浪，妄圖淹沒鶴慶壩子。祖師暴心懷蒼生，采艾草、菖蒲制成青鋒，與之纏斗并將其降服。豬婆龍立誓，凡門前懸有艾蒲人家，絕不侵?jǐn)_。待到端午，它再度來襲，見家家戶戶檐下皆懸“草劍”，只得悻悻離去。自此，端午掛艾插菖蒲的習(xí)俗，便一代代流傳下來。</p><p class="ql-block"> 村西馮四維、張嘉民、馮錫忠?guī)准业暮笤簴呕h間，長滿帶刺灌木，其中就有我們最愛采食的“嘮起泡”，也就是覆盆子，鄉(xiāng)間也喚作刺泡、刺莓。紅艷玲瓏的野果酸甜多汁，舊時村里姑娘還會用它涂抹臉頰妝點(diǎn)容顏，這幅畫面，深深鐫刻在我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渼龍?zhí)兑粠У母才枳娱L得最為繁茂。一條引水渠從龍?zhí)厄暄阎涟侔值乃シ?，渠岸草木叢生，水土豐沃，覆盆子早早便綴滿枝頭。四五月開花，六七月結(jié)果，紅、黃、黑各色果子垂掛枝間，鮮亮誘人。果子熟透后格外惹眼，不光本村孩童，連鄰村柳綠河、石朵河的小伙伴也結(jié)伴趕來采摘。往往短短幾日，渠邊野果便被采食一空。</p><p class="ql-block"> 入農(nóng)歷六月，山野里的地石榴（本地稱“判修”）次第成熟。村里代代相傳著老話：六月六判修熟，七月半判修爛。大水渼的地石榴素來聲名在外，風(fēng)味尤佳，且多為果味更濃的母果，與周邊村落大不相同。每到此時，南河、柳綠河等地的孩子不懼烈日，奔走而來尋覓美味。鄉(xiāng)俗有言，地石榴沾水便失了本味，故而大家摘下便直接入口，盡情品嘗這份山野鮮甜。</p><p class="ql-block"> 六月二十五，白族盛大的火把節(jié)如期而至，也到了火把梨上市的時節(jié)。當(dāng)年村里有南北兩座集體梨園，梨子成熟后按戶均分，果香滿村。可惜如今老樹已盡數(shù)被伐。老友洪樹堂也曾感慨，舊時鶴慶壩子的集體梨園，大多沒能留存下來。想來那滿樹瑩白梨花，許是太過惹人愁思，才漸漸消失在了歲月里。</p><p class="ql-block"> 七月十四，鄉(xiāng)間的鳳仙花（白語稱“架慶乎”）開得如火如荼。兒時家中從未栽種，看著別家院落繁花似火，心里總有些羨慕。年歲漸長回鄉(xiāng)，門前雖有胭脂花、西湖子花相伴，卻始終不見鳳仙花的身影。后來去到趙銀山家中，見滿院鳳仙花開得正盛，一旁的“锎塔苦子”青果累累。我笑問他為何偏愛這味淡果小的野果，他答道：果子雖尋常，掛果時長足足八月，無論何時女兒歸家，都能看見枝頭青果，心中便多一份念想。</p><p class="ql-block"> 八月中秋，最難忘村里手工烤制的薄荷月餅。彼時家家戶戶以木炭文火烘烤，入鍋燜烤、把控火候，工序繁瑣，卻烤出獨(dú)一份的醇香。月餅古稱胡餅，相傳因李靖出征凱旋、中秋祭月而更名，白族鄉(xiāng)親則一直喚作“餅子”。蘇軾筆下“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道盡月餅意蘊(yùn)。只是如今，不論是下關(guān)街市，還是故土鄉(xiāng)村，古法薄荷月餅早已難尋，那一口清甜，終究成了舊日念想。</p><p class="ql-block"> 深秋十月，秋風(fēng)掠過東山，山野間的“七哩苦子”（山粟果）迎來采收。它形似野板栗，果肉微澀粗糙。每到這時，倒流箐、里習(xí)吉的鄉(xiāng)親便背著背簍，沿街叫賣。果子滋味尋常，可鄉(xiāng)里人念著情誼，總會買上幾分。而今市面鮮果琳瑯滿目，孩子們再瞧不上這山野苦果，背著背簍叫賣的身影也早已不見，獨(dú)留一段淳樸往事，藏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初冬一至，最盼辛屯的麥芽糖，白語喚作“敲糖”。本地紅糖雖多，卻都不及這銀白敲糖勾人味蕾。糖塊堅硬如石，需用小錘敲碎，含在口中慢慢吮吸，甜香綿長。賣糖人走村串巷，獨(dú)特的吆喝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孩童們便蜂擁而至，齊聚雞龍井旁。油紙裹著的糖塊香氣四溢，買到糖的孩子吃得一臉滿足，沒錢的孩子也能分到細(xì)碎糖渣，丁點(diǎn)甜意，也足以叫大家歡喜許久。如今糖果種類萬千，卻再也復(fù)刻不出當(dāng)年敲糖的滋味，那是獨(dú)屬于一代人的甜蜜印記。</p><p class="ql-block"> 寒冬時節(jié)，村里殺年豬、辦喜事的人家漸漸多起來，地道農(nóng)家菜土八碗便是席間主角。早年日子清苦，村中還流傳著趣味歇后語：“小槐爸瞇夢——吃八大碗”，足見當(dāng)年鄉(xiāng)親對這席美味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婚嫁喜事上，少不了白族嗩吶“碰地呆”。記憶里，這一風(fēng)俗大約是富娣爸從六合公社入贅大水渼時，請來白依樂班吹奏而起。嗩吶聲配著三弦彈唱，唱腔婉轉(zhuǎn)熱鬧，把婚嫁的喜氣推向頂點(diǎn)。主人家總要捧出上好大麥酒款待樂手，酒越香醇，曲調(diào)便越高亢奔放、歡快熱烈。闊別多年，再未聽聞熟悉的嗩吶聲，心中滿是懷念。</p><p class="ql-block"> 半生回首，最牽念的還是渼龍?zhí)?。夢里常重回潭邊，憶起年少牧牛割草的時光。潭水澄澈，芳草萋萋，少年心性純粹無憂。待到夕陽西下，牽著老牛踏歌歸村，俗世煩憂皆拋腦后。</p><p class="ql-block"> 大水渼背靠東山，山體屬古近紀(jì)地層，多鈣質(zhì)角礫巖，村民俗稱“五花石”。巖石巖溶發(fā)育，地下水豐沛，自東山腳下汩汩涌出，便成了鶴慶壩子有名的河?xùn)|四泉，生生滋養(yǎng)著這片故土與世代鄉(xiāng)人。</p> <p class="ql-block"> 河?xùn)|四泉沿南北一線錯落排布，宛若串起的明珠。自北向南，各泉涌水量分別為29.32升/秒、34.66升/秒、216.0升/秒、27.17升/秒。四座龍?zhí)独?，渼龍?zhí)端孔顬槌渑?，每秒涌水達(dá)216升。它水量宏闊、景致秀美，我們的家園也由此得名大水渼村。</p><p class="ql-block"> 泉水為重碳酸鈣鎂型，礦化度0.1-0.3克/升，水質(zhì)清冽甘醇，是難得的優(yōu)質(zhì)活水。千百年來，渼龍?zhí)肚迦加坎幌ⅲ甜B(yǎng)著大水渼、柳綠河、石朵河三地鄉(xiāng)民。潭邊更是孩童們肆意嬉鬧的樂園，盛滿了無憂無慮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這片靈泉伴著我長大，所有純真美好的記憶，都深深扎根在這里。后來為生計奔走他鄉(xiāng)，每每夜深入夢，我的心魂總會循著舊跡，重回魂牽夢繞的渼龍?zhí)杜稀?l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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