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匱月季染盡江南淺夏溫柔

YI

?丙午年立夏節(jié)氣的第二天，春雖走遠(yuǎn)，夏卻還留著些靦腆，江南未曾熱得逼人。這淺淺的、曖昧的時節(jié)，大約就是所謂“淺夏”了。我忽然想起金匱公園的月季園來，聽說花開得正好，便揀了一個晴和的上午，獨自去看。 ?從西門入園，徑直奔西北角的月季園。繞過幾叢密竹，眼前便豁然開朗了。那景象，竟讓我一時怔在原地——不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精致，倒像是誰打翻了天神的胭脂缸，又用畫筆蘸著，東一筆西一筆地，將這片天地涂抹得熱熱鬧鬧，卻又渾然天成。月季的花海，就在這淺淺的江南初夏里，無邊無際地鋪開了。 ?紅的，是熱情的女子；粉的，是含羞的少女；白的，是清冷的仙子；黃的，是活潑的丫頭。她們挨著，擠著，笑著，鬧著，在這五月的微風(fēng)里，搖搖曳曳的，灑下一片甜香。我循著花間的小徑走進(jìn)去，人便仿佛沉進(jìn)了一片彩色的夢里。周遭的花枝，有的比我還要高些，驕傲地擎著碗大的花朵；有的矮矮地伏在地上，卻開得潑潑辣辣，一朵朵精神抖擻。蝴蝶自然是少不了的，白的、粉黃的，翩翩地飛著，時而在這一朵上停一停，時而又飛到那一朵上，叫人分不清是花，還是蝶了。 ?太陽漸漸升高了些，光線便越發(fā)地亮了、透了。那光從疏疏的葉縫里漏下來，灑在花瓣上，花瓣便成了半透明的，薄薄的，嫩嫩的，像嬰兒的肌膚，像上好的絲綢，像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我俯下身，看一朵初綻的粉色月季，外層的花瓣已完全展開，邊緣微微卷起，像舞女旋開的裙擺；內(nèi)里的瓣卻還緊緊地護(hù)著那嫩黃的蕊，羞答答的，不肯見人。露水早已干了，但那花瓣上，似乎還留著些清早的涼意。 ?花海邊有一彎水，窄窄的，靜靜的，像一條青羅帶，無聲地流著。水邊砌了石階，有幾處伸向水面的小臺子，便成了賞花、照影的好地方。水是綠的，卻不是濃艷的綠，是清淺的、柔和的綠，可以一眼望到底，看見底下圓潤的卵石和飄搖的水草。 ?水的對岸，離花海稍遠(yuǎn)處，有一座涼亭。亭子是舊的，木頭的柱子已有些斑駁，頂上覆著黛色的瓦，在四周新綠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沉靜。亭中有石桌石凳，正對著滿園的花開水流。我走過去坐下，才發(fā)現(xiàn)這亭子的妙處——風(fēng)從水面吹來，帶著濕潤的涼意，拂去臉上的一層薄汗；而花的香氣，似乎也被風(fēng)濾過了，淡了，遠(yuǎn)了，若有若無的，反倒更覺清雅。 ?坐在亭中，望著那一片花海，心情便漸漸地靜了下來。月季的美，是與人親近的，不像梅的孤高，蘭的幽遠(yuǎn)，竹的清瘦，菊的傲霜。她就在這兒，在尋常的日子里，熱熱鬧鬧地開著，不為誰，也不等誰，只是盡著自己的性情，開得淋漓盡致。這樣想著，心里那些無端的紛擾，便也像被這淺夏的風(fēng)吹散了似的，融進(jìn)了這片溫柔的顏色里了。 ?日頭又高了些，游人漸漸多起來。有牽著孩子的老人，有相依的情侶，也有獨自拿著相機的年輕人。他們笑著，說著，將這靜靜的園子攪出些活潑的生氣來。一位老奶奶帶著小孫女，在水邊看花。小女孩指著一朵最大的紅色月季，奶聲奶氣地喊：“奶奶，這個好看！”老奶奶便笑著俯下身，輕輕托起那朵花，湊到孫女鼻端。那孩子的笑臉，便和花一樣地燦爛了。 ?我沿著水邊走回去，又看見那一片花海。陽光正照在花瓣上，閃閃爍爍的，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寶石。有什么東西輕輕落在我肩上，是一瓣粉色的落花。我拈起它，放在掌心，薄薄的，軟軟的，還帶著些微的香氣。它離開了枝頭，卻并不顯得憔悴，反倒有種飄然的、自在的美麗。 ?走出園子時，已近正午了?；赝谎郏且黄钌顪\淺的紅，還隱隱約約的，融在初夏的光里，像一場不曾醒來的夢。這金匱的月季，究竟將江南淺夏的溫柔，一寸一寸地，染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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