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日登臨九日山，本是為著那些名聞遐邇的祈風石刻去的。南宋的市舶官員在此舉行祈風典禮，留下煌煌大篇，向來是治泉南史者案頭必讀之物。誰知到了東峰南麓，不經(jīng)意間撞見一方北宋摩崖，字跡雖不如何雄壯，卻讓我在風日山影間站了許久。</p><p class="ql-block"> 石刻上寫的是：“樂安蔣長生永伯、陳留謝仲規(guī)執(zhí)方、吳興沈邁中行、濟陽江與幾伯達、京兆杜侄孟堅、延陵吳翃元升，元祐己巳仲秋晦日同游延福寺。”</p><p class="ql-block"> 元祐四年，那正是蘇東坡在杭州疏浚西湖的年份，也是舊黨執(zhí)政、天下稍安的時節(jié)。泉州這六位官員——太守、轉(zhuǎn)運使、知軍事、縣令——選了八月的最后一日，相攜游山，留下這六行字。</p><p class="ql-block"> 初看不過尋常雅集。可讀著讀著，心里忽然翻涌起來。</p><p class="ql-block"> “樂安”“陳留”“吳興”“濟陽”“京兆”“延陵”——這六個地名，在北宋元祐年間早已不是行政意義上的郡縣了。它們是郡望，是一個家族數(shù)百年前最輝煌時代的故土記憶。蔣長生分明是宜興人，謝仲規(guī)已是泉州晉江人，吳翃也是本地令長，卻偏偏要在名字前冠一個遙遠的祖籍。</p><p class="ql-block"> 我起初覺得這不過是士大夫習(xí)氣，擺譜罷了?？赊D(zhuǎn)念一想，事情沒那么簡單。</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山間行走，六人官階不同、籍貫各異，卻以一種平等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同一方石頭上。這不是唐代的世家大族把持清望官缺的時代了。宋代開科取士，“一切以程文為去留”，寒門子弟可以憑一場考試改變命運。蔣長生們能坐在一起喝茶游山，不是因為他們都姓著高貴的姓，而是因為他們都通過了同一套選拔機制——科舉。</p><p class="ql-block"> 想到這里，碑上那些“郡望”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p><p class="ql-block"> 宋代是門閥制度徹底瓦解的時代。唐代的“五姓七家”到了宋初已風流云散，譜牒之學(xué)不傳于庶族。可人終究是需要身份認同的?？婆e給了寒門一條向上的路，你考中了，做官了，然后呢？你的家族如何在這世上留下印記？你的子孫如何知道你曾走過怎樣艱難的路？</p><p class="ql-block"> 于是，那些舊門閥遺落在地的郡望徽記，被新崛起的士大夫階層撿起來了。不是要恢復(fù)九品中正制，而是為自己爭一個文化上的“來處”。蔣長生要告訴后人，我雖起于寒微，但我們蔣氏也曾是樂安的望族；謝仲規(guī)要說，我雖是晉江人，但陳留謝氏的風流我輩猶能繼之。</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虛偽。這是一種脆弱的、卻也是堅韌的文化自信。</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覺得，九日山的這方石刻，何嘗不是寒門逆襲的另一種宣說？它比那些金榜題名、高官顯爵的故事更隱秘，卻也更根本。科舉給了你一個職位，但郡望給了你一個“出身”——哪怕這出身是虛構(gòu)的、追溯的、想象的。在身份認同這件事上，人終究需要一根線牽回過去，才好安心走向未來。</p><p class="ql-block"> 石刻上的六個人，他們活著的時候，大概也經(jīng)歷過寒窗苦讀、科場拼搏。元祐四年的這個秋日，他們終于可以放下公務(wù)，在山中走走，身后留下這一行字?；蛟S他們也說不清，為什么非要刻上那些古地名。但今天我知道了——他們是在告訴千年后的我們：我們來了，我們從那些古老的郡望中走來，但我們更是靠著自己的努力走到了這里。</p><p class="ql-block"> 走下九日山的時候，山風吹動滿谷的草木。我想，那些散布在閩南萬千民居門楣上的“衍派”“傳芳”——金魚衍派、延陵衍派——它們的源頭固然在這方石刻里，但更深一層的意涵，或許是每一個家族都有的那種不甘平凡的心愿吧。</p><p class="ql-block"> 碑是冷的，石頭是無言的。可那上面每一個字，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那個秋天，努力地把自己放進歷史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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