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昨天,刑技中心蘭主任送來一沓泛黃中間有我形象的老照片。我一張張翻看,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張上——大紅錦旗,燙金大字:“人民衛(wèi)士,保駕護航,偵破神勇、除暴安良”。落款是南充市公交公司,日期:2003年7月。</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凝固了。</p><p class="ql-block"> 有些記憶,像壓在箱底的舊案卷,你以為早已封存,可只需一張照片,就能讓那個夜晚重新降臨——</p><p class="ql-block"> 2003年7月8日。南充。</p><p class="ql-block"> 黃昏來得格外遲,晚上八點,天邊還咬著一抹暗紅,像滲出的血。1路公交車慢吞吞地走著自己的路線,車廂里亮著昏黃的燈,搖搖晃晃,像一只倦了的搖籃。二十幾個乘客,各懷心事,或什么也不想。</p><p class="ql-block"> 沒有人知道,這輛普通的公交車,即將駛?cè)胍蛔鞘械募w記憶。</p><p class="ql-block"> 售票員任X麗,二十七歲,馬尾辮,藍色制服。她在車廂里來回走動,這是她的日常工作,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一班車。冷凍廠站,一個男人上車。她走過去,請他買票。</p><p class="ql-block"> 一元錢。一張紙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可那個男人心里,早已裝滿了戾氣。一元錢,成了引燃的星火。幾句爭執(zhí),她掏出了手機——那個年代,手機還是稀罕物,是她能想到的、聯(lián)系外界最直接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她想報警。</p><p class="ql-block"> 然后,一把藏刀出現(xiàn)了。二十厘米的刀鋒,在昏暗的車廂里,閃著冷厲的光。一刀,兩刀……八刀,悉數(shù)落在她的腹部。藍色制服迅速被染成深色。</p><p class="ql-block"> 她倒下去的時候,或許還望著那些座位上的面孔——二十多雙眼睛,近在咫尺。</p><p class="ql-block"> 沉默。</p><p class="ql-block"> 司機察覺了異樣,猛踩油門,想開往最近的派出所??赡悄腥伺e起帶血的刀,朝滿車的人吼了一聲。于是,那些沉默的人忽然有了力氣——他們涌向駕駛臺,“開門”的聲響淹沒了罪惡。</p><p class="ql-block"> 門開了。</p><p class="ql-block"> 兇手消失在夜色里。二十幾個身影也迅速散入了南充的街巷,像水滴融進江水,沒有留下絲毫痕跡。</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我們趕到現(xiàn)場時的那種感覺——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血,還在慢慢地淌。仿佛那些座位從未坐過人。</p><p class="ql-block"> 任X麗被送到醫(yī)院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生命的最后時刻,是在一車人的注視下,獨自度過的。</p><p class="ql-block"> 那一元錢的車票,終究也沒能收回來。</p><p class="ql-block"> 后來,兇手張建國被抓住了,判了死刑。公交公司送來了這面錦旗,大紅底色,金字閃耀??稍谖已劾?,那一夜的沉默,像一根刺,長久地扎在這座城市的骨頭里。</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雙眼睛,近在咫尺。二十多個身影,消失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 我經(jīng)手過太多太多的案子,唯獨這個,至今想起來,依然覺得后背發(fā)涼,冷漠下的血案。</p><p class="ql-block"> 不是怕那把刀。</p><p class="ql-block"> 是怕那一車廂的沉默,這樣的事我真的希望不再出現(xià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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