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敘事散文

孩子王

河床的記憶 中國農(nóng)民城創(chuàng)始人陳定模記 第四章（20） 那是1989年底，母親走了，他也“走”了。不是遠行，而是被一紙調(diào)令從龍港鎮(zhèn)委書記的位子上悄然抽離，調(diào)往縣體改委——明升暗降，實為靠邊站。 浙南的冬，向來不似北方那般凜冽決絕，它只一味地濕、陰、沉，冷意如苔蘚，悄然爬滿墻根、滲進骨縫。 鰲江退潮，裸露出大片灰黑灘涂，像被遺棄的舊綢緞，皺巴巴地癱在兩岸；海風(fēng)裹著咸腥與霉腐的氣息，鉆進衣領(lǐng)，貼著脊背游走，揮之不去。而龍港新城初生的鋼筋水泥，在鉛灰色天幕下泛著慘白微光，冷硬、靜默，不似拔節(jié)生長，倒似被時間驟然凍住的幻影。 陳定模就佇立在江堤上。 他望著眼前這座由自己親手催生的“怪胎”：樓起了，路通了，可心卻空得發(fā)響，像被潮水卷走最后一粒沙的貝殼。這冷，已非當(dāng)年揣著介紹信叩響一扇扇機關(guān)大門時的冷——那時冷在指尖，血在胸中奔涌；如今冷自顱頂而下，直貫?zāi)_心，是撤下火線后的寂靜，是功成而身退的荒寒。 他在撕扯。 一邊想吼，對著這灰蒙蒙的天地嘶喊：“我陳定模，到底圖個啥？”為這幾棟樓，他豁出命去奔走、抗?fàn)?、拍案；可老娘走了，位子沒了，連腰間那根哥哥親手系上的草繩，也被放大鏡照成“封建迷信”的鐵證。他恍然成了戲臺中央的小丑——剛搭好布景，鑼鼓未響，便被推下臺去。江濤拍岸，一聲聲，竟似無數(shù)細(xì)語在耳后低回。 一邊又在忍。指尖摩挲著口袋里那張薄紙調(diào)令，輕如蟬翼，重逾千鈞。他舍不得啊。這灘涂他一步一印踏過，這地基他一尺一寸量過，這城是他血脈里長出的骨與肉，如今卻要親手割下，交予他人烹煮。他自問：是不是太貪？是不是不該系那根草繩？是不是不該為侄女婿擔(dān)保那筆七日即還的貸款？ 風(fēng)更緊了，吹亂他稀疏的白發(fā)。他點起一支煙，火光在寒風(fēng)中顫抖，微弱，卻執(zhí)拗——恰如他搖晃卻未熄滅的信念。 他想轉(zhuǎn)身離去，雙腳卻似灌滿潮水的鉛錠；他想駐足守望，身后卻已無門可叩。這灰暗冬日的江景，正是他心象的倒影：白晝?nèi)缫?，沉郁窒息；終點在前，卻像另一段漫長跋涉的起點。 他自認(rèn)未貪未占，母親喪事簡辦至極，那根草繩，不過農(nóng)家兒子最后的孝道；那筆貸款，七日即清，何來以權(quán)謀私？他后來只平靜道：“我母親對我有恩，不披麻戴孝，良心過不去；親戚有難，在不逾矩的前提下搭把手，也是人之常情。人若失了人性與人情，還配稱人么？” 他凝望荒灘之上拔地而起的樓宇——那是他傾盡半生心血澆灌的“作品”，亦是他生命的具象。而今猝然被逐，恍如一棵親手栽種、親手修剪的大樹，被人連根拔起，只余斷根裸露于風(fēng)中。 那一年，是陳定模一生中心魂最痛的一年?；蛟S老天垂憐，亦或命運有意安排，讓他終于卸下重?fù)?dān)，回歸灶臺與柴門，與家人共度一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尋常光陰。十五歲離家謀生，三十載奔忙如箭，這竟是他成年后最久的一次停駐。他素愛讀書，亦癡于音樂。而最常聽、最入心、每每聽罷便久久無言的，是毛阿敏為電視劇《三國演義》所唱的插曲——《歷史的天空》。 暗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 眼前飛揚著一個個，鮮活的面容。 湮沒了黃塵古道，荒蕪了烽火邊城， 歲月啊你帶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興亡誰人定啊，盛衰豈無憑啊， 一頁風(fēng)云散啊，變幻了時空。 聚散皆是緣啊，離合總關(guān)情啊， 擔(dān)當(dāng)生前事啊，何計身后評。 長江有意化作淚，長江有情起歌聲， 歷史的天空閃爍幾顆星， 人間一股英雄氣，在馳騁縱橫。 —— 當(dāng)這旋律響起，陳定?；蛟S正坐在那間門庭冷落的舊屋中，或許靜立窗前，目光越過屋瓦，投向龍港的方向。毛阿敏那蒼涼而深情的嗓音，如一只溫厚的手，輕輕覆上他久被揉皺的心。“暗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他聽著，仿佛真見自己那些翻山越嶺的奔走、那些與紅頭文件據(jù)理力爭的鋒芒，正隨那紙調(diào)令，緩緩沉入江流。 可“眼前飛揚著一個個鮮活的面容”——那些挑著鋪蓋、拖兒帶女、只因信他一句“龍港能安身立命”，便決然離鄉(xiāng)的農(nóng)民臉龐，又如此清晰地浮出水面。龍港的樓立起來了，灘涂被水泥覆蓋，正如“湮沒了黃塵古道”，可就在這片寂靜里，他忽然懂得：自己交付的那些年華，并未被歲月風(fēng)干，它們已悄然滲入磚石，長進街巷，成為大地深處不滅的脈動。 唱至“擔(dān)當(dāng)生前事啊，何計身后評”，這個向來硬朗的漢子，眼眶或許會猝然一熱。這八個字，是他一生的注腳，亦是他最終的釋然。他向來敢作敢當(dāng)，縱被撤職、被非議、被釘在流言的十字架上，只要那座城還在呼吸，只要那幾萬百姓有了屋檐與生計，他個人的榮辱浮沉，又何足道哉？ 而最后那句“人間一股英雄氣，在馳騁縱橫”，或許會讓他下意識挺直微駝的脊背。他不是金戈鐵馬的將軍，卻以血肉之軀，在時代斷層處鑿開一道口子；他不是史冊題名的功臣，卻為最廣大的普通人，真真切切地馳騁過、燃燒過、存在過。歌聲落定，心內(nèi)那團翻騰已久的亂麻，終在歷史長河的沖刷下，沉淀為一種遼闊而沉靜的澄明。 這首歌對陳定模而言，早已超越聽覺的慰藉，而成為一種精神回響與生命證詞。它并未重塑他的信念，因那“敢為人先、舍我其誰”的筋骨，早在龍港灘涂上第一根界樁釘下時，便已鑄就；它之所以成為他暮年反復(fù)摩挲的旋律，正因它以詩性的蒼茫，唱穿了他一生的命運質(zhì)地與價值底色——讓他在歷史的回聲里，與那個曾赤腳踏浪、拍案而起的自己，終于和解。 浙南的冬天是陰冷的，浙南的陽光是溫暖的。彼時，一縷澄澈的光柱悄然斜入陳定模的書房，如金線般落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他將收音機音量調(diào)至最大，仿佛要讓那蒼涼而雄渾的歌聲，不只是掠過耳際，而是劈開胸膛，直抵心房最幽微的角落——在那里，英雄氣未散，人情味猶溫，歷史正以光為筆，默默續(xù)寫著未完的章節(jié)。 陳定模與妻子留影 未完待續(xù) 2026.5.21.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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