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事求是革故鼎新（簡體修訂版）

劉鐵

一初春時節(jié)，匆匆回了一趟母?！旖虼髮W（新校區(qū)）。 同大家一樣，我也覺得母校有著千般萬般的好，比如，母校的兩大亮點，最近讓自己有些新的所思所想。 母校的一大亮點，是中國近代教育史上的第一所自己創(chuàng)辦的綜合性大學（北洋大學，天津大學前身），創(chuàng)建于1895年10月2日，這是洋務運動重臣盛宣懷上奏光緒皇帝（“自強之道，以作育人才為本；求才之道，以設立學堂為先”）獲準的日子。 但這一年，也是甲午戰(zhàn)爭失敗后簽訂《馬關條約》之年。1895年前后，中國發(fā)生了太多重大的歷史事件，太多至今值得認真思考與分析的歷史事件——以母校的校訓（另一大亮點）“實事求是”為準則去分析，感慨良多。“實事求是”這句校訓，初看直白，細思卻有層巒疊嶂之勢。在此，我做個小作業(yè)，以“大”見“小”：由歷史的大局觀，體會個人發(fā)展的大局觀。 二第一重理解：求真是。 始于錯誤的起點（不真的事實），將步入混亂的路徑，結局只能是迷失。 從洋務運動到百日維新，睜開眼睛看世界，想讓中國完成和平變革的人做出了努力。遺憾的是，眼睜睜地扭曲真相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人，勢力強大，其造成的亂象由發(fā)生在1870年的天津教案即可見一斑。19世紀中葉，列強支持的傳教士時有袒護教民、插手紛爭甚至包攬訴訟之事，也有不法之徒躲入教會而逃避追責之事，造成社會沖突。而對沖突的妥當處置，是政府治理能力的體現(xiàn)。1870年夏天，天津爆發(fā)疫情，法國天主教育嬰堂里死了三四十名嬰兒，坊間謠言紛起：天主教堂的神父修女迷拐兒童后挖眼剖心制藥。事實是這些嬰兒被收容時本就已奄奄一息，草草掩埋后被野狗啃食——百姓見到的是嬰孩膛開腸流的景象。曾國藩奉旨到天津查辦教案，發(fā)現(xiàn)所謂育嬰堂“有壇裝幼孩眼睛”（到教堂查看證據(jù)，瓶內(nèi)是腌制的洋蔥）、“百姓毀堂，得人眼人心”，俱是不實之傳言。然而，那些無力鎮(zhèn)壓太平天國也無力應對洋人卻有力爭權的頑固派，以及不愿看到漢臣當?shù)赖幕视H國戚，借“道德高地”打擊曾國藩。頑固派能如此作為，源于慈禧想借民意清除洋教，是由立場出發(fā)辦事，而非由事實出發(fā)治理。在那個大動蕩的時期，慈禧多次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使得國勢更加不堪。這次，曾國藩先是被冠以“漢奸”“賣國賊”，后被變臉想與列強和解的慈禧斥為“文武全才惜不能辦教案”。如此扭曲事實，讓大家心目中權傾朝野的中興名臣曾國藩也無可奈何。禍根在1900年結出了更大的惡果：為驅逐列強而相信“神拳”的刀槍不入，能歸因于“愚昧”嗎？混亂之世，看事實、講事實，已不是應遵守的基本準則，而是可以選擇的策略——這，又成了可悲的事實。 三第二重理解：求本質。若不能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就會困惑于繁雜甚至矛盾的現(xiàn)實表象中，不僅做不出正確的判斷，甚至難以決斷。諸因成果，乃有庚子國難。那一年，一件貌似匪夷所思的事情，與奏請設立北洋大學的盛宣懷有關，且看一眾朝臣如何應對慈禧的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甲午慘敗，證明了“中體西用”的不奏效，于是以康、梁為代表的維新派主張“借法自強”，要改造中國的政治與社會制度，靠光緒帝的支持而有“百日維新”之局。其實，無論康、梁，還是光緒，都是想續(xù)大清的命；但在慈禧等頑固派看來，改制就是奪權，這是最不可忍的事兒。乃有戊戌政變，六君子被殺而康、梁外逃。光緒被囚，歷史倒車，但是?；蔬\動的聲勢使慈禧及頑固派必欲廢光緒而心安。乃有乙亥建儲。這一違背祖制家法的行為，令朝野上下嘩然?？盗壕S新派的“?；蕰狈种U至五大洲兩百余城市；經(jīng)元善領頭，章太炎、蔡元培、黃炎培等國內(nèi)紳商一千兩百余人所發(fā)的抗議電文引發(fā)了國內(nèi)外的上奏反對風潮。朝堂之上，張之洞、李鴻章等人也表示反對。但是海內(nèi)外的抗議風潮及若干重臣的反對，都不是慈禧所懼怕的，她擔心的是列強的干預。事實上，造成乙亥建儲失敗的根本原因，就是列強的反對。這才是慈禧及頑固派欲借義和神功而向列強開戰(zhàn)的原因。1899年11月21日，朝廷（當然是慈禧）頒諭，氣勢恢宏，文采斐然，應該讀讀全文：“現(xiàn)在時事日艱，各國虎視眈眈，爭先入我堂奧，以中國目下財力兵力而論，斷無釁自我開之理。惟是事變之來，實逼處此，萬一強敵憑陵，脅我以萬不能允之事，亦惟有理直氣壯，敵愾同仇，勝敗情形，非所逆計也。近來各省督撫，每遇中外交涉重大事件，往往預梗一個和字與胸中，遂至臨時毫無準備。此等錮習，實為辜恩負國之尤。茲特嚴行申諭：嗣后倘遇萬不得已之事，非戰(zhàn)不能結局者，如業(yè)經(jīng)宣戰(zhàn)，萬無即行議和之理。各省督撫必須同心協(xié)力，不分畛域，督飭將士殺敵致果，和之一字，不但不可出于口，并且不可存諸心。以中國地大物博，幅員數(shù)萬里，人丁數(shù)萬萬，茍能各矢忠君愛國之誠，又何強敵之可懼？正不必化干戈為玉帛，專恃折沖樽俎也。將此通諭知之。欽此。遵旨寄信前來?！?lt;/p>慈禧所謂“萬不得已之事”，就是廢光緒之事，無他爾。有了朝廷明確的大力支持，1900年6月拳民進京，局面日見混亂而不可控，由教民波及全體百姓?！霸袑W生六人，倉皇避亂，因身邊隨帶鉛筆一枚，洋紙一張，途遇團黨搜出，亂刀并下，皆死非命。（《義和團運動時期報刊資料選編》，第59頁。）”“甚至一家有一枚火柴，而八口同戮者。（《庚辛紀事》《義和團》（一））”。天津、直隸等地局勢也是一樣。甚至有要沖入紫禁城捉拿光緒帝的，想來這應是慈禧想見到的。看到清廷不會鎮(zhèn)壓義和團，列強于1900年6月10以“保護使館”的名義再次發(fā)動侵華戰(zhàn)爭，組織聯(lián)軍由天津乘火車進軍北京。6月16日至19日，慈禧召開四次御前會議，討論和戰(zhàn)。會上，宣讀了一份令人憤慨的洋人照會，內(nèi)容極其無理，使得慈禧以“大義”的高度于6月17日第二次會議上就做出了向列強宣戰(zhàn)的決定。可笑且可悲的是——這個所謂的照會是頑固派偽造的。宣戰(zhàn)之后，慈禧處死了五位主和派大臣，以示決心。此時，以劉坤一、張之洞為首的東南督撫，見局勢難以挽回，策劃了“保境安民”的“東南互?！保嚎怪急Ｗo地方穩(wěn)定，拒絕列強軍隊的進入。這個局面的形成，盛宣懷在東南督撫之間的奔走聯(lián)絡貢獻很大。對慈禧命“招義民御侮”的諭旨，盛宣懷主張不予公開，得到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的支持。且盛宣懷進一步主張勸說駐滬的各國公使不要“下旗回國”，以免形成宣戰(zhàn)的局面。當?shù)弥泄賳T準備炮擊長江上的外國軍艦時，盛宣懷立即電告張之洞、劉坤一，及時阻止；劉坤一遂命此官員遵旨帶兵北上保衛(wèi)朝廷。盛宣懷還催促幾位大員搶在正式接到朝廷宣戰(zhàn)上諭之前與各國領事訂約：上海租界由各國保護，長江內(nèi)地均歸督撫保護，兩不相擾，以保全商民人命產(chǎn)業(yè)為主。盛宣懷致電李、劉、張：“北事不久必壞，留東南三大帥以救社稷蒼生，似非從權不可，若一拘泥，不僅東南同毀，挽回全局亦難?！?lt;/p>盛宣懷這是好一個“不拘泥”，當列強問到如朝廷命他們剿殺洋人時他們?nèi)绾螒獙?，他們向洋人保證他們的東南互保是奉旨辦事。盛宣懷對東南互保還有一大貢獻：6月26日盛也參與的與各國領事的上海談判所通過的《東南保護約款》與《保護上海城廂內(nèi)外章程》，是他草擬的。東南互保形成后，兩廣總督李鴻章、山東巡撫袁世凱等都響應了，遠遠超出了東南的范圍。東南互保，不僅抗旨，而且矯旨；國家宣戰(zhàn)后，他們的行為實是通敵。他們?nèi)绾胃疫@么做？我認為有兩個原因。一來，他們洞察形勢。不出盛宣懷所料，8月14日北京城即被攻破，慈禧攜光緒倉皇西逃——不能留下光緒，在這點上，慈禧也算是臨危不亂。再者，他們了解慈禧。慈禧的無常（慈禧得知東南互保后稱贊是“老成謀國之道”），在他們看來是有跡可循的，遵旨也未必能保命：敗后求和，終于明白“刀槍不入”乃是神話的慈禧，不僅毫不猶豫地把義和團當成了替罪羊下令剿殺，而且又嚴懲主戰(zhàn)派官員（多人被殺或賜死）。他們也精于官場之道，8月15日八國聯(lián)軍攻占北京后，張之洞、劉坤一于8月17日致電各國駐上?？傤I事，稱東南互保是奉旨辦事，“萬萬不可震驚我皇太后”，此時慈禧只能認下這個說法以自保。我不知道這些大員是否看明白了這樣的本質：慈禧所謂的“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后面應該加一句——保慈禧之權位；慈禧的立場就是——無大清不中國，無慈禧不大清。她連為了愛新覺羅的江山都說不上，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權位。但東南互保的大臣們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兒：保大清——保住大清才能保住自己；事實上，東南互保確是保住了中國的富庶之地，為收拾殘局奠定了基礎。看明白本質，就明了亂象（在華北，清軍與義和團奮戰(zhàn)八國聯(lián)軍；在東南，各督撫與“敵國”簽約互保平安）的根由。 四第三重理解：求規(guī)律。發(fā)現(xiàn)規(guī)律，尊重規(guī)律，才能順勢而為——因為規(guī)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且由校史故事中的“洋翰林”說起。“洋翰林”是指馮熙敏（字叔捷），清末畢業(yè)于北洋大學，一生執(zhí)教于北洋大學。馮在北洋大學讀書時，成績極優(yōu)，?？紳M分。學業(yè)期滿，校方張榜以紅筆書其名。胞兄馮熙運（曾任北洋大學校長）于1907年被派送美國留學，次年，北洋大學亦保送他官費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讀書，然其體貼父母年邁而未遠赴他鄉(xiāng)。1910年(清宣統(tǒng)二年，末代皇帝溥儀時代)，馮以第一名畢業(yè)于北洋大學堂，獲工學士學位。經(jīng)清廷掌管教育的學部會試，又得中第一名。遂朝服覲見皇帝，賜進士出身，授予翰林。（《大清宣統(tǒng)政紀》載有“引見北洋大學堂畢業(yè)學生得首馮熙敏等，均賞給進士出身。馮熙敏授為翰林院編修?！保┦悄?，馮25歲。1913年(三年時光，已是民國二年)，馮應聘到北洋大學任教。是時舊習未除，“登門拜訪求教者絡繹不絕”。賓客面前，及“至親鄉(xiāng)祠卞家續(xù)修家譜來詢問他履歷時，他只談北洋大學教授，而不提翰林”。馮熙敏或許是出于低調(diào)，但我愿意相信他并不以“洋翰林”為榮。風雨飄搖之際，一個教師，要看清教育的方向，看清中國的方向，殊為不易。我并沒有考證馮熙敏對當時社會發(fā)展規(guī)律的認識，但是他若做出相反的舉動，就與歷史潮流相背了。甲午戰(zhàn)爭的失敗，標志著洋務運動的失敗，標志著“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思想的失敗。 而1900年的動蕩，說明：帝制，已成為中國發(fā)展的阻礙。孫中山以一個革命者的敏銳說，此時，“皇權的威信掃地以盡”，“革命風潮自此萌芽”。孫中山談到：1895年10月的廣州起義失敗后，革命黨人被視為亂臣賊子；而1900年10月的惠州起義失敗后，有識之士扼腕嘆息。不久后的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fā)；1912年2月12日，清帝發(fā)布退位詔書——中國幾千年的君主專制制度，終究還是退出了歷史舞臺。北洋大學，雖誕生于帝制的年代，學校廣納海內(nèi)外碩學鴻儒任教，尤以美、日、英、法、德、俄等工業(yè)發(fā)達國家學者任主課，科技課程大多使用外文原版教材。由于治學嚴謹、校風樸實，北洋大學的教育質量可與美國哈佛、耶魯?shù)戎髮W相媲美，在國內(nèi)外享有崇高的聲譽，畢業(yè)生可免試進入歐美一流大學攻讀研究生，曾被譽為“東方的康奈爾”（為何如此說，我頗有些不明覺厲）。這種背景下的北洋大學教師，應該認識到：走向現(xiàn)代化變革的中國，已是不需要皇帝封的“翰林”的中國。 五實事求是，就是解除舊觀念的禁錮，按照事物的發(fā)展規(guī)律辦事。溫習一下兩位偉人的教誨：毛澤東在強調(diào)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論要和中國革命的實際相結合時，指出“這種態(tài)度，就是實事求是的態(tài)度?！畬嵤隆褪强陀^存在著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nèi)部聯(lián)系，即規(guī)律性，‘求’就是我們?nèi)パ芯?。?《毛澤東選集》第3卷，第801頁。) “解放思想，就是使思想和實際相結合，使主觀和客觀相符合，就是實事求是?！?《鄧小平文選》第2卷，第364頁。) 六天大校歌：花堤藹藹，北運滔滔，巍巍學府北洋高，悠長稱歷史，建設為同胞，不從紙上逞空談，要實地把中華改造。這，是天大人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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