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鑰 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6月3日,悶熱。蟬還沒叫。</p><p class="ql-block"> 昨夜做了一個夢。退休三個月的老頭,夢里居然還能有那種想法——幾年前就沒了的身體“反應”。</p><p class="ql-block"> 說出來丟人。</p><p class="ql-block"> 這應該跟兩個女人有關:一個叫“浮生若夢”,沒見過卻入了夢;另一個叫“清影”,隔著至少不低于一米五的距離,吃過她親手做的幾頓飯菜。</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時候起,我和老婆就分床了。慢慢地,對一切女人都沒了興趣。朋友揶揄我:活成這樣,不如早死早投胎。我沒反駁。</p><p class="ql-block"> 可我才退休三個月。</p><p class="ql-block"> 三個月前,我還是擠地鐵、爭方案、吃食堂的上班族。恨透了打卡。跟老婆說退休后要睡到自然醒、去鄉(xiāng)下種菜。她說行。</p><p class="ql-block"> 第一個月還行:睡懶覺,把書架按顏色排了一遍。第二個月不對勁了:五點就醒,醒了不知干嘛。不用上班,也沒地方去。第三個月,我開始害怕天亮——因為一整天都是空的。</p><p class="ql-block"> 那個夢就來了。夢里,一個我不認識的背影,穿一件白連衣裙。她站在河邊,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跳忽然就不是自己的了。</p><p class="ql-block"> 醒來凌晨四點十二分。被子底下那陣久違的燥熱讓我愣住——我不是已經(jīng)“不行”了嗎?不是身體不行,是我以為不需要了??伤€在,它只是被四十幾年的婚姻、被每天“吃了嗎”“睡吧”一層層蓋住了。</p><p class="ql-block"> 今天早上,我比平時早半小時出臥室。老婆在廚房熱牛奶,穿著舊睡衣,后脖頸露出一截。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她回頭:“干嘛?”我說沒干嘛。她轉回去,我忽然發(fā)現(xiàn)她后腦勺有一根白頭發(fā)。想伸手拔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習慣。</p><p class="ql-block"> 退休前我管過十幾號人,簽過那么多文件??擅鎸ψ约豪掀诺暮竽X勺,居然不敢伸手。</p><p class="ql-block"> 三個月前,我還是個“有用”的人。有人叫我“鹿總”,有文件等我批?,F(xiàn)在呢?所有的稱呼、座位、等你點頭的人,一夜之間全撤了。你像舞臺上的演員,燈滅了,幕落了,觀眾走了。</p><p class="ql-block"> 前天碰見老同事老張。他拎著公文包,看見我愣一下。我看著他那個包,心里一酸——他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有人等他。而我什么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下午去菜市場買豆腐。圓臉女人笑著問:“叔,今天要多少?”我付了錢就走,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我剛才在期待她多說一句話,隨便什么,有溫度的、多余的話。</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主動洗了碗。老婆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我坐到陽臺抽煙。想起那個夢,想起醒來時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我以前覺得“萬念俱灰”是一種境界??涩F(xiàn)在懷疑,那不過是“算了”?!八懔恕北取叭f念俱灰”更磨人。后者心死了,證明曾活過?!八懔恕辈皇撬?,是懶——懶得活,也懶得死,卡在中間。我不想算了。</p><p class="ql-block"> 煙燒到手指,我摁滅在花盆里。老婆說:“別彈在花盆里?!蔽艺f知道了。然后走進客廳,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開口:“明天,我們出去吃頓飯吧。”她轉過頭看我:“???”“好久沒在外面吃了?!彼戳宋覂擅耄骸澳阏埧停俊薄拔艺埧?。”</p><p class="ql-block"> 她沒再說話,但把手機放下了。我路過她臥室門口,門半開著,枕頭上放著《活著》,書簽夾在一半位置。她看了兩個月了。慢一點,也沒什么不好。</p><p class="ql-block"> 窗外沒有月亮。樓下的槐樹在夜風里輕輕搖。</p><p class="ql-block">——鹿鳴 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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