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萍書

護花使者

昵稱：護花使者美篇號：51304056照片：護花使者 此時，夏景正入濃。這句話落在紙上，我愣了好一會兒。濃，這個字用得好。不是淺嘗輒止的，不是猶猶豫豫的，是潑墨一樣的，是倒?jié)M了硯臺還往外溢的。枝葉交纏著，纏得解不開，剪不斷，太陽從縫里漏下來，碎了一地，金的銀的，亮的暗的，風(fēng)一吹，那些光斑就動起來，在地上爬，爬到你腳面上，又爬走了。樹梢在搖，慢悠悠的，像是在天上寫字，寫什么字呢？大概是“夏”字吧，筆畫多的那個“夏”，繁體字，一筆一筆的，寫到一半風(fēng)停了，那個字就懸在天上，等下一陣風(fēng)來接著寫。阡陌山川最美處，就是這個時候。不是初春那種怯生生的美，不是深秋那種蕭索索的美，是飽滿的，鼓脹的，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輕輕一碰就要溢出來的美。夏意連綿，這個詞讓我想起老家的山。從這座山到那座山，全是綠的，深的綠淺的綠，明的綠暗的綠，綠得沒有盡頭。山與山之間是田，田與田之間是水，水與田之間是裊裊的煙。下雨的時候最好，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瓦上沙沙響，落在田里無聲無息，落著落著，山就不見了，田也不見了，天地之間只剩下茫茫的白，像是誰把一匹白絹鋪開了，鋪得漫山遍野都是。等雨小了，那些山才慢慢露出來，先是影影綽綽的一個輪廓，然后越來越清楚，越來越綠，綠得發(fā)亮，綠得晃眼。夏的符號里，荷塘是最迷人的。這話我愛聽。荷塘這個東西，春看錢，夏看花，秋看蓬，冬看枯，但最好看的還是夏天。滿塘的葉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挨挨擠擠的，風(fēng)來了就翻個身，露出底下灰綠的一面，風(fēng)過了又翻回去，亮堂堂的綠。花從葉縫里鉆出來，有的開著，有的半開著，有的還是骨朵，尖尖的，紅紅的，像誰用毛筆蘸了胭脂，點在宣紙上的。正應(yīng)時光的相邀，期待荷香滿座——這一句里的人情味，讓我會心一笑。好像荷塘是有請柬的，時光發(fā)了帖子，荷就來了，帶著滿身的香，坐在那里，等著人去赴宴。田園染著層層疊疊光暈。黃昏的時候，太陽斜了，光就不是直直的了，是斜斜的，軟軟的，像一匹綢緞鋪在田埂上，鋪在菜畦上，鋪在瓜棚上。那些光暈一層一層的，近的深一些，遠的淺一些，最遠的就融在天邊了，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天。鳥影似有似無，這句話寫得好。不是看不見，是看見了也不真切，一閃就過去了，像眼睛花了似的?？赡阒滥鞘区B，你知道它在叫，聲音從密林深處傳出來，一聲一聲的，遠遠的，輕輕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一場雨過后，芭蕉更綠。芭蕉的綠是別的葉子比不了的，那種綠里有光，油汪汪的，肥厚的葉片上掛著水珠，水珠滾來滾去，滾到一起，變大了，啪嗒掉下來，掉在下面的葉子上，又滾，又掉。葉片更肥了，肥嘟嘟的，像嬰兒的手掌。紅豆更圓，顏色更艷。紅豆這個東西，圓是自然的，可雨后的圓是不一樣的，是飽滿了的圓，是撐得快要破了的那種圓。顏色也是，紅得發(fā)亮，像涂了一層清漆，像是剛從誰的心口摘下來的，還帶著體溫。樹根下有蟬蛹在輕叩薄薄的土層，呼之欲出。這一句讓我屏住呼吸。輕叩，不是使勁拱，是輕輕地叩，像是在敲門，禮貌的，試探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叩一下，停一下，聽聽外面的動靜，再叩一下。它在底下待了多久了？三年？五年？有的蟬要待十幾年。十幾年在地下，黑漆漆的，暗無天日，就等著這一天，等著一個夏天的歌唱。呼之欲出，不是不想出，是時候沒到，時候到了，一使勁就出來了，爬到樹上，脫了殼，就唱了。唱一個夏天，然后就死了。十幾年的等待，就為了一個夏天。想到這里，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暮色四合時，小街小院里，紅瓦黛瓦上，縷縷炊煙夾帶著飯菜香，漸漸飄遠。四合，這兩個字真好。暮色不是一下子來的，是從四邊合攏過來的，像一只手，慢慢收攏，把天光一點一點捏碎，捏到最后，就剩下一小片亮，在天邊掛著，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睛。炊煙起來了，直的彎的，粗的細的，有的扶搖直上，有的東倒西歪，夾帶著飯菜香，炒辣椒的香，煮米飯的香，燒柴火的香，混在一起，飄遠了，飄到田埂上去，飄到河面上去了，飄著飄著就散了，像是從來沒有過一樣。演繹著似近似遠的青春故事，攜一絲斷斷續(xù)續(xù)的記憶，沉浸在過去的時光里。青春故事，都是這樣的。近的時候近得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遠的時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怎么想都想不真切。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沙沙響，一會兒又清楚了，唱兩句，又?jǐn)嗔?。過去的時光，沉在底下，像河底的石頭，水淺的時候露出來，水深的時候就沒下去了。此時，層疊的情緒，隨漸深的綠意，墜入無法理清的情網(wǎng)里。情緒是一層一層的，像千層餅，剝開一層還有一層，剝到最后什么也沒有，手上一手的油。綠意漸深，深到一定程度就變成了黑色，墨綠墨綠的，稠得攪不動。情網(wǎng)這個東西，是自己織的，怨不得別人。用思念做經(jīng)線，用幻想做緯線，一針一針地織，織的時候不覺得，等織成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纏在里面了，越掙扎越緊，緊到無法呼吸。濃烈的氛圍有些許香風(fēng)，小橋流水，橋上有旖旎人影。香風(fēng)不是風(fēng)的香，是風(fēng)帶來的香，荷香稻香草木香，混在一起，聞著聞著就醉了。小橋是石板的，拱形的，橋欄桿上長著青苔，滑溜溜的。流水是靜靜的，慢慢的，聽不見聲音，看得見波紋。橋上有旖旎人影，是兩個，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肩并著肩，慢慢地走，走到橋中央，停下來，靠著欄桿往橋下看，看水里的倒影，水里的天，水里的云，水里的人也在看他們。似有竹馬的長衫隨風(fēng)掀起，似有青梅的長發(fā)在荷香里綰起。竹馬是小時候的事了，騎著一根竹竿在院子里跑，嘴里喊著“駕駕駕”，后面跟著一個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長衫掀起來了，露出里面的小短褲，膝蓋上還有昨天摔的傷疤，結(jié)了痂，黑黑的。長發(fā)綰起來了，用一根紅頭繩，綰得不緊，幾縷碎發(fā)掉下來，垂在耳朵邊上，風(fēng)吹過來，癢癢的，她伸手撩了一下。兩影相隨，兩心相依。影子在橋上慢慢移動，從橋這頭走到橋那頭，走得很慢，慢得像是不想走完。兩心相依，不是貼在一起的，是隔著兩層皮，兩層肉，一個胸腔，可跳動的節(jié)奏是一樣的，咚咚，咚咚，咚——咚咚。流光在眸中越發(fā)的溫柔，天幕降下，月亮升起，月光鋪下亙古的詩意。流光是什么？是時間的光，是光的時間，是你看得見摸不著的東西，在你眼睛里流過去，像水一樣，柔柔的，涼涼的，你眨一下眼，它就流走了一截。天幕降下來，從頭頂慢慢壓下來，壓到樹梢那么高，壓到屋頂那么高，最后把整個世界都罩住了。月亮升起來，先是黃黃的，胖胖的，像一塊剛烙好的餅，越升越高，越高越亮，越亮越白，最后變成一塊白玉，嵌在天當(dāng)中。月光鋪下來，不是鋪在地上，是鋪在心上，薄薄的一層，涼涼的，亮亮的，照得心里的那些角角落落都清清楚楚的。我想靜靜地等待，等待那一場場醉人的往事在夢里重新演繹，等待激情乘風(fēng)歸來。往事是醉人的，不是因為往事有多好，是因為醉了，看什么都好。像喝了幾杯老酒，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看誰都順眼，看什么都想笑。那些往事在夢里重新演一遍，不是原樣演的，是加了工的美化了的，不愉快的地方刪掉了，愉快的地方放大了，演著演著自己都信了。激情乘風(fēng)歸來，風(fēng)從南邊吹來，熱乎乎的，帶著海的氣息，激情就坐在風(fēng)上，像個久違的老朋友，敲你的窗，敲你的門，你打開門，他站在那里，笑嘻嘻的，說，我回來了。可是，此時，傷感正濃。那一絲從未放棄的執(zhí)念，夜色越深，纏繞越緊。執(zhí)念這個東西，是藕做的，斷了還有絲連著，扯不斷，理還亂。白天的時候，忙起來，顧不上，就以為沒了。到了晚上，夜深了，靜了，它就出來了，一絲一絲的，從心里鉆出來，纏在手上，纏在腳上，纏在脖子上，纏得緊緊的，喘不過氣。夜色越深，它越緊，像是和你較勁，你不睡它不散，你睡了它入夢，夢里接著纏。一條條織成了一張相思的冰網(wǎng)，如若此時相見，兩眸相撞時便會瞬間擊碎。冰網(wǎng)是冷的，透明的，好看的，也是一碰就碎的?？椓四敲淳?，織得那么密，網(wǎng)眼那么小，可它是個冰的。相見的時候，四目相撞，那一瞬間的熱量，網(wǎng)就碎了，碎成一地的冰渣，在陽光下化了，沒了。那之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茶飯不思，那些輾轉(zhuǎn)反側(cè)，都白費了。所以有時候想，不如不見。不見，網(wǎng)還在，雖然冷，雖然透明，可它還在。在就好，在就還有個念想。草木在月光下無言，那一排用癡情載下的紅豆，在月色下暗了，托舉紅果的枝葉，就像我多情的手，累了。草木是無言的，不是不會說，是不想說。說了又如何？月光照了千萬年了，照過多少人，照過多少事，它也沒說過什么。紅豆暗了，不是不紅了，是月光太亮了，把紅色比下去了。枝葉托著紅果，一天一天地托著，舉著，風(fēng)吹雨打，日曬雨淋，累了，舉不動了。像我多情的手，寫了那么多信，畫了那么多畫，折了那么多紙鶴，送出去了嗎？沒有。都攢著呢，攢了一盒子，鎖在抽屜里，鑰匙丟了。無邊的夜色，吞噬了無邊的等待，吞噬了漸行漸濃的癡情。夜色是無邊的，沒有盡頭，往哪個方向走都是黑的。等待也是無邊的，不知道等到什么時候，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夜色把等待吞了，不是吃掉了，是蓋住了，像雪把大地蓋住了一樣，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只知道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沒有。癡情也是，漸行漸濃，走著走著，濃到化不開了，夜色一來，全吞了，沒了，干凈了。此時，長夏已至，浩蕩的綠意下，往事的蹤影越來越模糊。長夏是最長的夏天，白天長得過不完似的，太陽賴在天上不肯走，蟬賴在樹上不肯停，汗賴在脊背上不肯干。浩蕩的綠意，這個詞好。綠得浩浩蕩蕩的，像千軍萬馬，像滔滔江水，鋪天蓋地的，擋都擋不住。往事在綠意底下，像沉在水底的石頭，看不真切了，影影綽綽的，模模糊糊的。有時候想撈，伸手下去，摸到的都是水草，滑膩膩的，涼颼颼的，石頭在哪里，不知道了。月下朦朧的水光舟影，桐枝竹葉，要將有情人的眷戀，盡數(shù)藏起，待荷香滿座時，交給漸次臨近的時光之約。水光是碎的，舟影是晃的，桐枝竹葉是搖的，一切都是不定的，都是朦朦朧朧的。它們把眷戀藏起來了，藏得很好，你找不到的。等到荷香滿座的時候，時光之約來了，它們再拿出來，交給你?？墒呛上銤M座的時候，你還記得嗎？你還認(rèn)得那些眷戀嗎？也許認(rèn)得了，也許不認(rèn)得了。時光之約漸次臨近，一步一步的，不緊不慢的，它在來的路上了。如水的時光，似要將手?jǐn)X紅豆人的心路，染上情霜，只待重逢時，融化。時光如水，水是涼的，涼的能結(jié)霜。手?jǐn)X紅豆的人，采紅豆的時候手是熱的，心也是熱的，可時光如水，澆上去，慢慢的，就涼了，涼了就有霜，白白的，薄薄的，敷在心路上，亮晶晶的。等到重逢的時候，兩個人心一熱，霜就化了，化了就是水，水流下來，從眼睛里流出來，熱熱的，咸咸的。光陰從春走向夏，遺落在一座一座驛站里的溫存，已無法撿起，跌落在紅塵深處的一幕一幕舊夢，更無法重做。春天的時候，桃花開了，梨花也開了，有人說，等夏天的時候，我就回來了。后來夏天到了，人沒回來。那溫存就遺落在春天的那座驛站里了，和桃花梨花一起落了，化在泥里了，撿不起來了。跌落在紅塵深處的舊夢，碎了一地，一片一片的，有的碎了邊角，有的碎成粉末，你想重新拼起來，拼來拼去，總?cè)睅讐K，缺的那幾塊，怎么找都找不到了。長夏已至，荷香滿座的時候，不知道那些舊夢，還能不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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