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話詩詞

杜永紅

過去，我是一屆屆學(xué)生的老師；現(xiàn)在，我是我兒子一個人的老師。做兒子的老師，我很懶惰。兒子不問，我絕對不講。兒子問我的時候，我一定要講得真誠。怎么講謂之真誠呢？就是要講出我內(nèi)心真實的感受，不完全照搬古今名人大師之鑒賞、評論。 兒子讓我講一講劉長卿寫的《過長沙賈誼宅》。我先糾正了劉長卿之“長”的讀音?！伴L”讀zhǎng?。我問兒子：“首聯(lián)中的“三年”與“萬古”對照，能引發(fā)你怎樣的聯(lián)想？”兒子想了想，說：“‘三年’說的是劉長卿此生的遭際，而‘萬古’追憶的是比劉長卿更古的人的遭遇?！蔽易穯枺骸笆茁?lián)中哪兩個字點明了劉長卿的遭際？比劉長卿更古的人所指為誰？”兒子看了看首聯(lián)，說：“‘謫宦’一詞說明劉長卿被貶了?！汀唧w指誰就不知道?！蔽易屗纯丛婎}。兒子馬上明白了?！啊汀傅氖琴Z誼?！蔽尹c撥道：“‘三年’與‘萬古’對出，詩人巧妙地隧穿了古今，也將身處中唐的自己與西漢的賈誼聯(lián)系在了一起，從而發(fā)酵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貶謫況味?？芍^：同是天涯淪落人，不曾相逢已相識。古詩詞里常有數(shù)量詞對舉，比如杜甫《登高》中的‘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陳與義學(xué)杜詩，亦寫道：‘萬里來游還望遠(yuǎn)，三年多難更憑危’?！?lt;/p> 我說：“律詩的頷聯(lián)、頸聯(lián)不僅要求對仗，而且須是整首詩里寫得最出彩的。你看看頷聯(lián)、頸聯(lián)中那個字用得好？”兒子琢磨了琢磨，說：“頷聯(lián)中的‘獨’和‘空’用得好?！殹謱懗鰟㈤L卿的孤獨落寞?！铡旨又亓怂倪@種感受。”我為兒子豎起大拇指。我啟發(fā)兒子，說：“秋草獨尋、寒林空見，用了什么修辭？有什么妙處？”兒子思考后，說：“擬人能讓人與景融合在一起?！蔽艺f：“這叫移情于物。擬人一用，物象化為意象，心境與意境融合。這就是古人說的‘景物皆著我之色’的妙處?！?lt;/p> 兒子接著品咂頸聯(lián)，他說：“頸聯(lián)中‘薄’字用得好。‘薄’與‘恩’意思相反，有一種出人意料之感?！蔽艺f：“這叫反常合道。什么是反常合道呢？就是看著不合常理，深思起來卻有深刻的道理。漢文帝堪稱賢明君主，可他接見賈誼的情形卻是‘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Z誼是受人推崇的賢才，卻被漢文帝貶為長沙王太傅。后因梁懷王墜馬而亡，郁郁而終，享年33歲。屈平無罪卻被貶湘沅，自沉汨羅江。任后世憑吊，他全然不知。反常合道，沖擊力大，起到振聾發(fā)聵的作用?！?lt;/p> 兒子又問我：“尾聯(lián)中的‘寂寂’怎么理解？”我引導(dǎo)他回讀頷聯(lián)，問他：“這首詩寫的是什么季節(jié)？”他說：“秋天。”我讓他想一想長沙秋天里的江山情景。他說：“江應(yīng)該鋪著霜，山應(yīng)該鋪著落葉，因為是秋天，而且尾聯(lián)中有‘搖落’一詞?！蔽艺f：“這是落葉降霜的季節(jié)，也是詩人落魄的季節(jié)?！偶沤綋u落處’一句，以江山之寂寥襯托詩人之孤凄落魄。‘憐君何事到天涯’，擴寬了空間，以極僻遠(yuǎn)之天涯再次襯托詩人孤寂之心境?！?lt;/p> 兒子問我：“屈原、賈誼、劉長卿到底因為什么被貶？”我說：“表面看，屈原是因鄭袖饞毀而被貶，實則是因為他觸動楚國貴族的利益而被貶。表面上看，賈誼是因為直言敢諫被貶，實則是因為他主張削藩而得罪諸侯王被貶。表面上看，劉長卿是因為性格被貶，實則是因為剛正之士不為腐朽階層所容。劉長卿被同僚陷害，被貶了兩次，一次被貶為潘州南巴尉（今廣東電白），一次被貶為睦州司馬（今浙江建德）。??《過長沙賈誼宅》就是劉長卿被貶為睦州司馬時寫下的。賞析一首詩必須得知人論世?！?lt;/p> 兒子說：“看來貶謫需要找個理由，而且這個理由能掩蓋實質(zhì)上的原因?！蔽尹c了點頭。 　　說到貶謫，我想起歷朝歷代、許許多多被貶的人。比如，中唐時期的韓愈。他因被貶寫下了《左遷至藍(lán)關(guān)示侄孫湘》。真巧，第二天，兒子要背誦的正是這首詩。他興致勃勃地讓我給他講一講。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奏得急，貶得既快又遠(yuǎn)。早晨遞上奏章，傍晚被貶潮陽，真?zhèn)€是八千里貶途將功名化作了塵與土。這兩句妙就妙在時間跨度不大，而空間跨度極大。一封諫迎佛骨的奏章，導(dǎo)致八千里路的跌落。 跌落到什么境地？“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lán)關(guān)馬不前”——進退維谷、舉步維艱！問的是“家何在”，答的是“馬不前”，看似答非所問，但這答非所問恰切地表達(dá)出了詩人所處之困境。這就是直言敢諫的后果！“好收無故障江邊”，這就是直言敢諫的下場！ 我給兒子簡述了韓愈的求謁之路。韓愈拜謁權(quán)貴，被閽人拒阻，吃了無數(shù)次閉門羹。韓愈在太學(xué)任教，焚晷繼晷、遍稽群籍，勤鉆苦研、治學(xué)嚴(yán)謹(jǐn)，卻動輒得咎。韓愈于文，“閎其中而肆其外”。韓愈在做人方面，可謂大成。但他卻養(yǎng)不了家：“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饑。”他自己呢？頭童齒豁，未老先衰！太學(xué)生以反問擊穿他為師的尊嚴(yán)：“反教人為？”他自嘲自己不過是利尿的豬苓。 兒子說：“被貶的還有王昌齡。李白的《聞王昌齡左遷龍標(biāo)遙有此寄》就是贈予被貶的王昌齡的。還有劉禹錫。我們前幾天背誦了劉禹錫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寫的就是劉禹錫被貶二十三后恍若隔世的感受?！眱鹤訂栁遥骸巴醪g、劉禹錫是因為什么被貶？” 　　王昌齡因不護細(xì)行被貶，劉禹錫因參與永貞革新被貶。兒子問：“‘不護細(xì)行’是什么意思？永貞革新是怎么一回事？” “不護細(xì)行”可能是生活不檢點，也可能是不拘小節(jié)。永貞革新是由二王八司馬主導(dǎo)的一場政治改革，只維持了80多天，就破產(chǎn)了。永貞革新失敗后，王叔文被賜死，王丕被鴆殺，八位司馬（官職名）紛紛被貶。八司馬中家喻戶曉的有柳宗元、劉禹錫。 兒子黯然神傷地說：“為什么正直的人總是被貶？貶了他們，朝政不就亂了！貶正直的人，已預(yù)示了一個王朝的衰亡?，F(xiàn)在還不是一個樣？比如，我的爸爸：你?！?lt;/p> 我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我決不能因為我此生的坎坷打擊了兒子的未來。我得拿出實打?qū)嵉淖C據(jù)來證明：不是所有正直人都是這樣的宿命，人生是起起伏伏、起起落落的，關(guān)鍵要自強不息。 我給兒子找出我援疆時寫劉禹錫的文章看，還給兒子講了劉禹錫的《玄都觀觀桃花》、《再游玄都觀》。我情不自禁地吟誦：“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薄胺N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lt;/p> 　　我對兒子說：“貶謫里不只有人生的灰暗，還有不屈與曠達(dá)?！砑人蕾馍褚造`，魂魄毅兮為鬼雄’，這是屈原《九歌?國殤》之死不屈志；‘貪夫殉財兮，烈士殉名’，這是賈誼節(jié)操自守的誓言；‘洛陽親人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這是左遷的王昌齡之高潔傲岸；‘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這是韓愈直言敢諫、不怕犧牲的盡忠之言；‘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這二十三年折太多的劉禹錫的自強不息；“九死蠻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這是蘇軾以順處逆的豁達(dá)……歷史的長河從來不乏這樣的正人君子——過去不缺乏，現(xiàn)在更不乏……” 柳永雖然只做了個屯田員外郎，但他勤政愛民，從不自暴自棄?！胺钪继钤~”那是民間傳說，并非柳永之真人真事。韓愈堅韌不拔，不僅官至禮部侍郎，而且被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一代文宗”。劉禹錫自強不息，官至太子賓客，被稱為“詩豪”。 人生就是從生堅持到死，其生死之義就在堅持到底里生發(fā)出來。半途而廢，就無法知道完整人生的意義所在；戛然而止，就頃刻間喪失了人生的意義。人生本來沒有意義，而是因為自強不息、節(jié)操自守、死不屈志而有了意義。屈原、賈誼、王昌齡、韓愈、劉禹錫、劉長卿雖然故去千百年，但他們雖死猶生，至今影響著后人，這就他們?nèi)松淖畲笠饬x。 兒子點了點頭，隨口吟出劉禹錫的“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lt;/p> 我想到了“我”字的甲骨文，那是一種武器。我忽然意識到：教育孩子，不能手執(zhí)武器，必須忘我，最好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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