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前，我們?nèi)胛榈杰姞I那天清晨，記憶里似乎總有厚重的霜霧籠罩著。從火車站步行去機場，天剛蒙蒙亮，冷風像刀子似的往領(lǐng)口里鉆。就在快要進入營區(qū)的時候，迎面走來一隊人，他們身著統(tǒng)一的黑色衣服，戴著皮帽子——帽子款式不一，有的皮毛，有的栽絨，領(lǐng)子也是一樣，有的皮毛，有的絨面。那陣勢，讓我們這群剛離開家門的新兵蛋子看得目瞪口呆。</p> <p class="ql-block"> “這……這怎么像威虎山上下來的？”旁邊有人小聲嘀咕。是啊，那一身黑，在清晨的薄霧里顯得格外神秘，甚至帶著幾分匪氣。我們心里直納悶：這究竟是什么部隊？直到后來才知道，這就是機務(wù)大隊的同志們，正趕往停機坪，準備一天的飛行保障。</p> <p class="ql-block"> 新兵訓練結(jié)束后，我們一起來的戰(zhàn)友大多分到了機務(wù)大隊。當?shù)弥麄冾I(lǐng)到的就是那種“黑皮”工作服時，我心里竟生出幾分羨慕。機關(guān)分了我們?nèi)齻€，雖然不用風吹日曬，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后來組織飛行訓練，我們和穿黑皮的機務(wù)人員打交道越來越多，看著他們在戰(zhàn)鷹旁忙碌的身影，那種敬畏感，一天比一天深。</p> <p class="ql-block"> “黑皮”，是航空兵部隊機務(wù)兵對冬季工作服的叫法。準確說，它是北方航空兵機務(wù)人員才有的冬日標配。外面一層黑色的精細帆布，防風擋雨，就是蹭在地上也不怕。內(nèi)里夾著全羊毛或全棉——寒區(qū)的是皮毛一體，長江以南則是棉內(nèi)膽。上衣領(lǐng)子是棕色毛絨的，立起來能護住大半張臉。腳踏翻毛長筒大靴子，羊毛內(nèi)里，又高又厚又沉，風一絲都鉆不進去。這一身行頭穿戴整齊，少說也有幾十斤重。肘部、膝蓋處特意加針加厚，結(jié)實耐造，在停機坪上摸爬滾打好幾年，也未必能磨出個補丁來。</p> <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飛機多在露天停放，維護自然也在露天。北方尤其是東北的機場，春夏秋三季還好說，一到冬天，那日子就不是常人能熬的了。凌晨五點多就得起床，摸黑穿上那身黑皮，離外場近的排隊步行，離外場遠的乘坐敞篷的卡車，頂著刀子似的寒風往外場趕。機場一馬平川、無遮無攔，那股子冷勁，若不裹著這身厚實的黑皮，根本扛不住。起早貪黑，櫛風沐雨，漫漫嚴冬里，刮不盡的凜冽寒風吹禿了荒山、吹折了樹枝，卻唯獨吹不動機場上那群身穿黑皮、忙忙碌碌的機務(wù)兵。</p> <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位老鄉(xiāng)分去當了機械員。他說，地勤機械員最辛苦——放取輪擋、上下堵蓋、蓋卸蒙布，每天清點工具、管好工具箱，還有各種梯子、洗抹布……這些事前事后的雜活，每次都要最后一個離開機位。至于那些真正的累活臟活，就更不用說了。</p> <p class="ql-block"> 其實，黑皮最顯“油水”的要數(shù)機械和軍械兩個專業(yè)。機械師、機械員干起活來不怕臟，也沒法怕臟——排故時跪著、臥著、躺著，鉆進氣道，什么姿勢都得上。粘的油料五花八門：煤油、汽油、滑油、軸承油、液壓油、潤滑脂……一層層蹭上去，一身老黑皮不知積了多少油光。尤其是軍械員定期擦航炮，拆裝涂滿防銹油的航炮時，直接上手抱、用肩扛。時間久了，有的戰(zhàn)友那身黑皮油光锃亮，像文物似的包了一層油漿——雨雪淋不濕，寒風吹不透。那是屬于機務(wù)兵獨有的風景。</p> <p class="ql-block">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細節(jié)：冬季北方機場，飛行員早晨第一架次接收飛機時，機務(wù)同志向飛行員報告“飛機準備完畢”這句話，幾乎沒聽清晰過。不是敷衍，更不是說不清楚——是他們的臉，早已經(jīng)凍僵了。</p> <p class="ql-block"> 老機務(wù)人常說：機務(wù)兵一手托著國家的巨額財產(chǎn)，一手托著戰(zhàn)友的寶貴生命。那身沾滿油污的黑皮之下，是一顆沉甸甸的責任心，是一代代機務(wù)人無言卻滾燙的忠誠。它可能不夠光鮮，卻足夠厚重。如今，老式黑皮早已被更輕便、更先進的工作服所取代，但它承載的那段歲月、那份擔當，卻從未褪色。</p> <p class="ql-block"> 它走進了歷史，走進了歲月，走進每個機務(wù)人的記憶里。那身衣服說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臃腫，但它暖人，更暖心。每一個機務(wù)退伍兵心里都裝著這樣一身黑皮——它不只是一件工作服，更是一種無聲的見證：見證了他們與戰(zhàn)鷹朝夕相處的每一天，見證著每一次起飛前的仔細檢查、每一次降落后的精心維護，見證著寒風中凍僵的手指仍擰緊每一顆螺絲釘，見證著深夜里打著手電筒確認每一個數(shù)據(jù)。</p> <p class="ql-block"> 那一身黑皮，是青春，是責任，是忠誠，是那個年代里，最厚重的顏色。</p> <p class="ql-block"> 圖片源于十九團老戰(zhàn)士作品集《海天之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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