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翠湖

李建新

昆明翠湖，原稱“菜海子”，因湖東北有“九泉所出，匯而成池”，故又名“九龍池”。清康熙年間云南總督范承勛、巡撫王繼文于湖中建碧漪亭（俗稱海心亭），水光瀲滟，綠樹成蔭。阮元、唐繼堯時在湖中筑有南北堤和東西堤，把湖一分為四，湖中有海心亭，西側(cè)有觀魚堂，東南有水月軒。翠湖堤畔舊有“十畝荷花魚世界，半城楊柳撫樓臺”之聯(lián)，被譽為“城中碧玉”。 翠湖的入口，一座飛檐翹角的牌坊迎著人來。朱紅底色上彩繪未褪，檐角輕揚如欲飛去，兩盞紅燈籠在風(fēng)里微微晃，像兩顆溫?zé)岬男?，在春日的光里輕輕跳動。每每走過，人們總?cè)滩蛔》怕_步——不是為駐足，而是被那股子莊重里透出的親切拽住了衣角。行人如溪流，有的匆匆，有的緩步，有人仰頭細看匾額，有人低頭翻相冊，而牌坊就那樣靜立著，不聲不響，卻把整座翠湖的呼吸都框進了一方門楣之間。 往湖心走幾步，便見一株老樹斜倚水邊，枝干虬曲，葉影浮在湖面，隨水輕顫。湖水不深，卻清得能數(shù)清水底青苔的紋路；風(fēng)一來，影子就碎成銀鱗，又聚攏，又散開。遠處垂柳成行，枝條垂得低，幾乎要蘸著水寫字。我坐在這樹影里發(fā)呆，看云影游過樹梢，也游過水面——原來靜，并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萬物都放輕了腳步，只留水光與樹影，在耳畔低語。 湖東岸立著一方石碑，“翠湖春曉”四字蒼勁有力，墨色沉靜，像從舊年春晨里拓下來的。碑旁小徑由青磚錯落鋪就，石縫間鉆出幾莖青草，柔軟又倔強。碑陰刻著一首小詩：“水光瀲滟晴方好，柳色空蒙翠欲流。最是春深人未覺，一湖煙雨一湖秋?！薄┚浞置鲗懘?，卻偏落個“秋”字，倒教人莞爾：原來翠湖的春，是帶著一點清冽回甘的，不濃不艷，卻久耐回味。 石碑旁，一個穿藍布衫的小孩踮起腳，小手剛碰到石獅子的耳朵。那獅子石色微潤，被無數(shù)只手摩挲得溫涼圓融，眉眼已略模糊，卻仍憨然含笑。他仰頭問媽媽：“它也看過一百年前的翠湖嗎？”媽媽沒答，只輕輕撫了撫他后頸。陽光穿過新葉，在石碑、獅子、孩子和青磚路上，投下細碎而安穩(wěn)的光斑——時間在這里，不是奔流的河，而是一池映著天光的水，照見過去，也映著此刻。 再往北，石階盡頭，一塊青石碑默然立著，刻著“云南陸軍講武堂舊址”。字跡端方，如軍令如鐵。碑旁鐵欄靜立，欄外樹影婆娑，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像當(dāng)年操場上未散盡的口令余音。講武堂的磚墻早已不聞號角，可那股子沉靜的筋骨氣，卻悄悄融進了翠湖的水波里——它不喧嘩，卻讓每陣風(fēng)過湖面，都帶一點挺直的意味。 湖心偏西處，有座小亭，飛檐如翼，朱漆未舊。亭下一人垂釣，竿尖微顫，水面浮標靜浮如一枚青玉。他不急，魚也不急；亭子不語，湖也不語。遠處高樓輪廓在晴空里淡青如黛，而近處柳浪翻涌，綠得濃淡相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翠湖的“翠”，不在顏色之濃，而在氣韻之潤——是水光養(yǎng)著樹，樹影養(yǎng)著人，人又把日子過成一湖不爭不躁的春水。 湖心島邊，另有一方石碑，上書“海心亭”三字，藍底白字，清亮如洗。碑旁奇石嶙峋，姿態(tài)各異，有的似臥牛，有的如凝思老者，石隙間野蘭自開，幽香浮動。碑影斜斜映在水里，與云影、柳影、亭影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石，哪是影，哪是百年光陰的倒影。 沿湖緩行，幾座橙瓦飛檐的亭臺靜伏水畔，木棧道蜿蜒如帶，欄桿被歲月磨出溫潤光澤。柳枝垂落，拂過游人肩頭，也拂過石階、小船、浮萍與半闕未寫完的詩。偶有畫舫輕過，櫓聲欸乃，水紋一圈圈漾開，又緩緩平復(fù)——翠湖從不拒絕熱鬧，卻總能把喧鬧釀成漣漪，再把漣漪還給寂靜。 最宜駐足處，是那座石橋。橋身古樸，石縫里鉆出青苔，橋下水清可鑒，天光云影共徘徊。橋那頭，飛檐翹角的樓閣半隱樹后；橋這頭，一位老人坐在石階上剝豌豆，豆莢青翠，豆粒圓潤，他剝得慢，笑得也慢。橋影、人影、樹影，在水里輕輕晃著，晃著晃著，就把一個下午晃成了翠湖最尋常、也最熨帖的一頁。 翠湖不大，卻盛得下整座昆明的晨昏與呼吸。它不靠奇峰險壑取勝，而以一湖水、幾株柳、幾方碑、幾座亭，把歷史泡得溫潤，把日常養(yǎng)得清亮。你若問它何以百年不老？它只把倒影給你看：云在游，柳在搖，人在走，而水，始終澄明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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