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祭

詩中畫

寫在母親離世百日 攝影：詩中畫（手機隨拍）。制作/編輯：詩中畫。 七十歲的春天來得遲緩，柳絮黏在窗上，像不肯落地的時光。我忽然成了世間最老的孩子——頭發(fā)花白，卻突然失去了做女兒的資格。電話再也撥不通那個熟稔的號碼，冰箱里還凍著您包的最后一盒薺菜餛飩，我舍不得吃，怕吃完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您走后，世界忽然變得很大。房間空曠，鐘擺聲格外響，一聲，一聲，丈量著寂靜。我開始在傍晚散步，沿著您當年陪我學騎自行車的路線。家門口的梧桐樹蔭濃了又淡，您的身影卻越來越清晰——在記憶里閃閃發(fā)光。他們說，您九十五歲，是喜喪?？墒ツ赣H的人才知道，這世上從來沒有什么“到時候”。哪怕您已白發(fā)蒼蒼，哪怕我也步入古稀，在您面前，我永遠是那個可以撒嬌、可以犯錯、可以脆弱的孩童。如今這個孩童被留在了岸上，望著載您的船漸行漸遠。昨夜的夢很輕。您穿著那件白布衫，在陽臺上給茉莉花澆水。我喊您，您轉過身，笑容像七十年前的月光。醒來時，晨光熹微，枕畔微濕。忽然明白，您從未離開——您化為我掌心的紋路，化為我咳嗽時下意識的憋住，化為我對孫輩說話時溫柔的語氣。您在我的血脈里，繼續(xù)流淌。照片里的您，眼睛大大彎彎的，仿佛在說：“傻孩子，哭什么?！笔前?，我不該哭的。您教過我，月有圓缺，人有聚散。只是這分離的功課太難，七十歲的學生，學得好慢，好慢。母親，百日了。一百個日夜的思念，匯成一條通往記憶深處的河，您在彼岸微笑。一百天，我學會帶著思念生活，因為您的一部分已長成了我。天上的星辰，人間的燈火，我相信其中有一份是您注視的目光。我會好好活，活成您驕傲的樣子，這是對母愛最好的延續(xù)。窗外的白玉蘭開始落了?；ò贻p旋，像一聲悠長的嘆息。母親，如果風有方向，請帶去我的思念：在平行時空的某個清晨，愿您正提著菜籃，穿過喧鬧的集市，為家人挑選最新鮮的食物。而那個七十年前纏著您要糖吃的孩子，會永遠記得——母親是醫(yī)務工作者，一生救人無數。您的手溫，是這個世界給過我的，最初的春天。何為遺憾，母親走，我留不住，余生再無母愛。發(fā)現最疼的不是葬禮上那場撕心裂肺的最后的告別，而是現在需要回憶她的每個瞬間，既要接納她永遠缺席的每一天，又要在每天天分享喜悅的瞬間，輕輕的流下眼淚。咽下那句，如果母親還在該多好......生老病死，三千劫數里，相思這味藥最是熬人，母親走后，我的世界只?；野椎咨焐险f著都好，心里全是窟窿眼兒……思念永遠沒有終點，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離別，是想見見不到，想摸摸不著，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帶著后悔，自責，遺憾，過完余生......女兒泣叩二零二六年五月十六日。 那張老照片還夾在相冊第一頁：您抱著剛滿月的我，坐在櫻桃??樹下。陽光穿過葉隙，在您肩頭跳動，也落在我攥緊您衣襟的小拳頭里。您笑得那樣輕，像怕驚擾了懷里這團剛來人間的暖意。 如今我也抱過我的孩子，才真正懂得——那不是力氣，是把整個世界的重量，都悄悄墊在臂彎里，只為托住一個更小的生命。 原來最深的愛，從來不是驚天動地，是把日子過成一種習慣：習慣等您下班的腳步聲，習慣您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姿勢，習慣您把最后一塊肉夾進我碗里，再笑著搖頭：“傻丫頭，吃胖點才好扛事?！?lt;/p> 陽光正好，照在一朵繡球花上?；ò觑枬M得近乎謙遜，不張揚，卻把光收得妥帖。就像母親——從不提自己多累，只記得誰家孩子發(fā)燒沒退，誰家老人藥快吃完了。 可您忘了，我也曾是個孩子，也想被您多抱一會兒，多問一句“今天累不累”。 藍天底下，兩朵白花并肩開著。一朵略高，一朵微斜，卻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我忽然笑了：這多像我們啊——您站成我的天，我長成您的影。 您走后，我學著把餛飩包得圓潤些，把梔子花澆得勤些，原來思念不是挽留，是把您活成我呼吸的節(jié)奏?！?l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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