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岡與木塔

景天

景天的美篇號：3240828圖文：景天 　　五月十五日，早晨八點，攜程的司機準時在酒店門口等著了。今天上午要去云岡石窟，從大同市區(qū)過去，車程約莫幾十分鐘。車子啟動的時候，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照在路旁的楊樹上，葉子閃著細碎的亮光。大同盆地在這五月里正是最好的時候，不冷不熱，風里帶著些干爽的黃土氣息。 　　云岡石窟是早就想來的。車子停在景區(qū)門口時，人已經(jīng)不少了——說是旅游淡季，可這“淡”字在這里怕是要打個折扣的。來接我們的是小鄧姑娘，景區(qū)里的金牌導游，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溫過的酒，聽著舒服。她領著我們穿過禮佛大道，一邊走一邊講著那些石頭里的故事。。 　　云岡石窟是北魏皇家開鑿的。那是個怎樣的朝代呢？鮮卑人從大興安嶺一路南下，定都平城——就是今天的大同，然后在這武州山的南麓，把信仰刻進了石頭里。始鑿于公元460年，一個叫曇曜的高僧主持的，前后用了大約六十年。你想想，六十年，一個人從壯年到遲暮，一代人就這么過去了，可他們留下了東西，東西綿延一公里，現(xiàn)存洞窟四十五個，造像五萬九千余尊。最大的佛有十七米高，最小的只有兩厘米。兩厘米的佛呢，得湊近了才能看見，可它也笑瞇瞇地在那里坐了一千五百年。 　　小鄧帶著我們按照游程線路順序觀看，同行的偉星夫婦之前已經(jīng)到此一游，他倆脫離了團隊在一處休息處等待我們。 　　景區(qū)里的曇曜五窟，那是第十六到第二十窟，是早期的作品，西域的風格還很濃。第二十窟的露天大佛最有名，十三米七高，成了云岡的標志。我們站在那里仰頭看，佛的嘴角微微向上，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已經(jīng)說完了所有的道理。小鄧說這是照著北魏開國皇帝的模樣雕的，我聽著覺得有意思——佛即是帝，帝即是佛，皇權與神權就這么在石頭上合為一體了。 　　第五窟的釋迦坐像有十七米高，是云岡最大的佛像。站在它腳下，人小得像螞蟻。它低垂著眼，看著底下螞蟻一樣來來去去的人，一千五百年就這么看過來了。 　　第六窟最是華麗，滿壁都是佛傳故事浮雕，小鄧說這叫“佛國殿堂”。我倒是覺得像個石頭雕的連環(huán)畫，把釋迦牟尼從出生到成道的路都講了一遍，刻得密密麻麻，熱熱鬧鬧的。 　　走到第九到第十三窟，也就是五華洞的時候，彩繪的鮮艷讓人睜不開眼。尤其是第十二窟，人稱“音樂窟”，壁上刻滿了各種樂器的造像——琵琶、箜篌、篳篥、排簫，都還在那里吹著彈著，雖然聲音早被時間沒收了，可看著那些石頭的樂工，你仿佛還能聽見一千五百年前的梵音。 　　最讓我意外的是，好多窟外面都蓋了木結構的樓閣。我原以為是后人加建的裝飾，小鄧說這叫“門吞”，是專門用來保護佛像的。這詞兒還是頭一回聽說，便請小鄧在這“門吞”前給我們拍了張照。木頭護著石頭，石頭護著信仰，一層一層的，倒像是時間給佛穿的衣服。 　　游覽結束時是十一點半。在景區(qū)里走了兩個多小時，腿有些酸，可心里是滿的。司機送我們?nèi)h，我們下午還要去那邊看木塔。途中簡單用了中餐，別克商務車穿行在大同盆地上，路平坦得不像在北方，倒像是開在棋盤上。一眼望出去，天連著地，地連著天，司機說大同四周都是山，中間是盆地。我只看到左邊的山，右邊沒有山、沒有溝，只有幾株白楊孤零零地立著。這就是晉北盆地了，典型的黃土高原上的平川。 　　下午一點半到了應縣。對這座木塔，我是一無所知的，這次游程是老張同學做的方案，我是跟著感覺走。進了景區(qū)，滿院子的人讓我吃了一驚——這木塔的名氣，看來比我以為的要大得多。 應縣木塔，全名叫佛宮寺釋迦塔。站在塔下仰頭看，脖子酸了還沒看到頂。六十七點三一米，相當于二十三層的樓，全木頭搭的，沒用一根釘子。它始建于遼清寧二年，那是公元1056年，金明昌六年增修完成。算下來，快一千年了。 一千年的木頭，你想想。風打過它，雨淋過它，地震搖過它，炮彈轟過它——民國年間軍閥混戰(zhàn)，這塔上挨了二百多發(fā)炮彈，彈痕到現(xiàn)在還在，可塔站著，愣是沒倒。 　　小鄧在云岡講的是佛，這里的講解員講的卻主要是建筑。這塔用的是“筒中筒”結構，內(nèi)外兩圈柱子，里面八根，外面二十四根，形成個剛性的套筒。暗層里加了斜撐，像人的筋骨，風來了抗震了，它剛柔并濟，一千年就這么撐過來了。斗拱更是琳瑯滿目，每個地方的都不一樣，既是承重的構件，又是減震的裝置——地震的時候，斗拱之間摩擦錯動，把能量消耗掉，好比建筑的減震器。古人沒有鋼筋水泥，就靠榫卯咬合，把七千四百噸的木頭穩(wěn)穩(wěn)地立在大地上。 　　我繞著塔走了一圈。塔的平面是八角形的，外面看是五層六檐，里面其實是九層——五明四暗。一層的正中央，有一尊十一米高的釋迦牟尼坐像，是遼代的彩塑，眉毛是綠色的。講解員說這是契丹人的審美，我聽了覺得有趣——歷史書上讀不到的細節(jié)，總會在這些角落里悄悄露出來。 　　塔里還藏著佛牙舍利，遼代的《遼藏》經(jīng)卷，三十四尊彩塑，還有歷代留下的碑刻和匾額。這些都是寶貝，可最寶貝的還是這塔本身——這是全世界現(xiàn)存最高、最古、最大的純木結構樓閣式塔，是遼代建筑的孤例。你再想看這樣的塔，沒了，就這一座。 　　在景區(qū)里待了兩個小時，才戀戀不舍地出來。司機送我們到應縣高鐵站，坐傍晚五點的車去太原?；疖囬_動的時候，我回頭望了望應縣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見了，可那木塔的樣子還在眼前立著。 　　云岡是刻在石頭上的北魏，應縣是立在木頭上的大遼。石頭硬，木頭韌，都是千年的東西，都在這晉北的風里站了一千五百年和一千年。人活不過百年，可人造的東西能活千年萬年，這大約就是文明的意思了——你不在的時候，你做過的事情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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