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謎局(五)

小草

第五章 判決書與未寄出的信 休庭后的第七天，趙大龍接到了高峰律師的電話。“趙大哥，判決下來了。” 電話那頭的信號不太好，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某種不祥的預(yù)兆。大龍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連問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幾天他一直在等這個結(jié)果，白天去黃河邊蹲著，看著渾濁的河水發(fā)呆，晚上在院子里抽煙，煙蒂扔了一地，像一場黑色的雪，把原本干凈的水泥地染得斑駁不堪。“怎么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撫養(yǎng)費部分，法院支持了89640元；精神損害撫慰金，判了5萬。總共是139640元。”高峰的聲音在電話里顯得有些失真，“雖然沒達到30萬，但在河南這類案子里，這已經(jīng)是很高數(shù)額的判決了。對方上訴的可能性不大?！?lt;/b> 大龍沒說話。他盯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十三年的青春，十三年的血汗，十三年的父愛，最后換算成一串冰冷的數(shù)字：139640。 “對方上訴嗎？”他問。 “暫時沒有。王小鳳那邊……估計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了。她把房子賣了，剩下的錢剛好夠賠?！?lt;/b> 掛了電話，大龍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慢慢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揮之不去的傷疤。他想起了法庭上王小鳳那張?zhí)闇I橫流的臉，想起了李強那條拖在地上的殘腿，想起了小花那雙驚恐無助的眼睛。 139640元。他喃喃念著這個數(shù)字，突然覺得無比諷刺。當年為了給小花交剖腹產(chǎn)的手術(shù)費，他借了5000塊高利貸，利滾利滾到現(xiàn)在還沒還清；為了給小花買那架二手鋼琴，他連續(xù)三個月每天只吃一頓飯，饅頭就咸菜；為了帶小花去北京看那場兒童劇，他賣掉了家里唯一一頭還沒長大的豬。 這些錢，加起來何止十萬？可法律只認證據(jù)，不認眼淚。那些沒有票據(jù)的付出，那些深夜里抱著孩子哄睡的時光，那些教孩子認字時的耐心，那些藏在嚴厲背后的溫柔，在法律的天平上，統(tǒng)統(tǒng)歸零。法律是理性的，可人心是熱的，這中間的落差，就是他此刻胸口絞痛的來源。 第二天一早，大龍去了銀行。他把那張銀行卡遞給柜員，卡里是他跑船攢下的全部積蓄，加上賣了市區(qū)房子的首付，一共二十多萬。 “取錢。”他說。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看著他手里的卡，又看了看電腦屏幕，猶豫了一下：“先生，您確定要全部取出來嗎？這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而且現(xiàn)在大額取款需要預(yù)約……” “取?！贝簖埌焉矸葑C拍在玻璃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一分不留?！?lt;/b> 錢裝在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里，沉甸甸的。大龍抱著袋子走出銀行，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打了一輛出租車，去了柳林鎮(zhèn)第一人民醫(yī)院。 腫瘤科的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腐爛的氣味，那是死亡的氣息。大龍找到了302病房，門虛掩著。他透過門縫，看見王小鳳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像一具干癟的標本，氧氣面罩扣在臉上，發(fā)出嘶嘶的聲響。小花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正用小勺子給媽媽喂水，動作笨拙卻認真，一滴水也不敢灑出來。 “媽，再喝一口，醫(yī)生說要多喝水?！毙』ǖ穆曇艉茌p，帶著哭腔。 王小鳳費力地睜開眼，看了小花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大龍推門進去，腳步聲驚動了小花。她抬起頭，看見是大龍，手里的勺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爸……爸爸……”她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又不敢哭出來，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像看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怪物。 王小鳳也看見了大龍，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管子纏住，只能無力地躺回去，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打濕了一大片。 “你來干什么？”旁邊站著的李強開口了，他拄著拐杖，擋在小花身前，眼神警惕而充滿敵意。 大龍沒理他，徑直走到病床前，把那個黑色的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袋子里露出的紅色鈔票，在慘白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扎眼，像一灘鮮血。 “這是判決的錢?！贝簖堈f，聲音平靜得可怕，“89640加5萬，一共139640。我?guī)砹??！?lt;/b> 王小鳳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拼命搖頭，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一臺壞了的發(fā)動機。 “你這是什么意思？”李強皺起眉，“耍我們嗎？拿了錢還送到這兒來？” “這不是給你的?！贝簖埧聪蛲跣▲P，一字一頓地說，“這是給小花的。以后她的生活費、學費，都從這里出。”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小花，蹲下身平視著她，這個動作他曾經(jīng)做過無數(shù)次，如今卻顯得如此生疏：“小花，這錢是爸爸給你存的，以后你上學用。密碼是你生日?！?lt;/b> 小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不叫你爸爸了。”大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王小鳳，眼神里沒有恨，也沒有愛，只有一片死寂，“以后別再找我。”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咚，咚，咚，直到消失在樓梯拐角。 回到家，屋里空蕩蕩的。小山去學校住校了，只有一張張冷冰冰的桌椅等著他。大龍開始收拾東西。他把小花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紙箱；把她的玩具一個個洗干凈，擺在箱子里；把那些她畫的歪歪扭扭的“全家?！保者M相冊的最深處。他做得極其細致，仿佛在完成一項神圣的儀式。 收拾到一半，他在床底下摸到一個硬硬的盒子。打開一看，是一摞信件，用橡皮筋捆著，信封上都寫著“趙大龍親啟”，郵戳卻是這幾年的不同日期。 他拆開第一封，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孩子的筆跡： “爸爸，今天我在幼兒園得了小紅花，老師夸我畫得好。我想帶回家給你看，可是媽媽說明天再給你。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呀？我想你了?！?lt;/b> 日期是2023年5月。 第二封： “爸爸，今天下雨了，我沒有傘，是媽媽來接我的。媽媽哭了，我不知道為什么。爸爸，你是不是生媽媽的氣了？你別生媽媽的氣好不好？我想你和媽媽都開心?！?lt;/b> 日期是2024年春節(jié)。 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信里，小花都在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都在說“我想爸爸”。大龍一封封地看下去，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原來，在他以為被全世界欺騙的時候，有一個小小的孩子，也在用她稚嫩的方式，一遍遍地呼喚他。 最后一封信，是三天前寫的，字跡成熟了不少，紙也換成了漂亮的信紙： “爸爸，我知道我做錯了什么，讓你不要我了。媽媽病了，她天天咳嗽，還吐血。她說她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和哥哥。爸爸，我不想媽媽死，我也不想離開你。你能來看看媽媽嗎？哪怕一眼也好?！?lt;/b> 信紙背面，用鉛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家，房子旁邊有三個人，手牽著手。雖然畫得不好，但能看出來，中間那個高大的男人，畫的是他。 大龍捏著這封信，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坐了一夜。窗外的月亮很圓，像極了小花滿月那天晚上的月亮，清輝冷冷地灑進來，照在他布滿胡茬的臉上。 第二天天剛亮，他做出了一個違背自己意志的決定。他沒有去取那筆錢，而是給高峰律師打了個電話。 “高律師，判決書我收到了。錢，我不要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趙大哥，你確定？那可是你應(yīng)得的。而且判決已經(jīng)生效了，你有權(quán)利申請執(zhí)行?！?lt;/b> “留給那孩子吧?！贝簖埧粗巴鉂u漸亮起來的天色，晨光熹微，“她以后還要上學，還要生活。王小鳳那個樣子……李強也指望不上。這錢，就當是我最后給她的撫養(yǎng)費。” “那你和小花……” “以后我會去看她。”大龍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但不會再住在一起了。等小山上高中了，我就去跑遠洋，眼不見心不煩。” 掛了電話，大龍開始收拾行李。他去廚房燒了壺水，給小山留了張紙條：“兒子，爸要去外地跑船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錢在卡里，夠你用到大學畢業(yè)?！?lt;/b> 他又去了趟銀行，把那筆錢連同自己原本的積蓄，一起轉(zhuǎn)到了小花的賬戶上，戶名是王小鳳代管。他不想讓這錢經(jīng)過李強的手，哪怕只是一分錢。 做完這一切，他提著簡單的行李包走出家門。院子里的老槐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枝葉，像是在跟他告別。 走到村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家。炊煙裊裊升起，隔壁鄰居家的狗在叫，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只有他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他攔了一輛去州城的大巴車，準備轉(zhuǎn)車去連云港，然后再出海。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黃河、村莊、田野，漸漸消失在視野里。 大龍閉上眼，腦海里最后浮現(xiàn)的，不是王小鳳，也不是李強，而是小花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和那句帶著哭腔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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