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親愛的媽媽,一生獨立自主,堅韌如松,柔中藏剛,雌雄一體——以母之慈、父之毅,含辛茹苦將我撫育成人。而我與父親共同生活的日子,僅有短短四十九天,卻成了我生命裡最深的伏筆、最長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感恩祖母,感恩母親。她們以血肉之軀築成我生命的堤岸,抵擋風霜,承托歲月;她們的愛,是無聲的教科書,是我一生解不盡的數字樹洞。</p> <p class="ql-block">母親出生於富貴之家,外祖父在香港經營五間銀鋪,金玉滿堂,卻未養(yǎng)出嬌弱之氣——她骨子裡的剛烈與清醒,早已悄然萌芽。</p> <p class="ql-block">少年時代的母親(左一),眉宇清朗,目光沉靜,一襲素衣裹不住少年意氣,那身姿裡,已隱隱透出日後獨撐風雨的倔強。</p> <p class="ql-block">母親天資穎悟,勤學不輟,尤擅柳體書法——筆鋒如劍,骨力遒勁;點畫精微,結構險峻。字如其人,剛健含婀娜,端嚴寓溫柔。</p> <p class="ql-block">1937年,母親自廣東省立廣州女子師範學校高師畢業(yè);翌年,又於湖南女師聯(lián)合中學高中畢業(yè)。兩紙文憑,是她以才學叩開時代之門的印記,亦是她一生執(zhí)教信念的起點。</p> <p class="ql-block">母親畢生忠於教育,熱愛兒童,更以敏銳之心鑽研兒童心理學,在那個尚未普及心理教育的年代,她早已獨樹一幟,以愛為尺,以慧為燈,照亮無數稚子心田。自1939年執(zhí)教,至1975年退休,三十六載春秋,她把整個生命譜成了課本裡最溫暖的一章。</p> <p class="ql-block">1946年臘月,寒徹骨髓,母親獨自在上海美楣里37號生下我。窗外風雪呼嘯,屋內燈火微明,父親遠在天津軍中,她以一人之身,迎來我這一生最重的牽掛——而我與父親初見的四十九天,就從這一刻悄然倒數。</p> <p class="ql-block">那時哥哥才五歲,懵懂如初春新芽,尚不知命運已悄然埋下離散的伏筆。</p> <p class="ql-block">1947年8月,父母攜哥哥與我回到湖南平江老家。青磚黛瓦,山影重重,那是我記憶裡第一個故園。去年我重返故地,站在老屋門前,石階斑駁,門環(huán)生銹,而思念,卻如新漆般鮮亮。</p> <p class="ql-block">1947年10月,父親獨赴江西、廣州、香港、海南島;1949年8月,海南島將迎解放,他隨軍登艦赴臺——一海之隔,竟成四十年音信杳然的天涯。</p> <p class="ql-block">母親與哥哥於1948年前返廣州,唯留我與祖母相依於幕阜山中。四面青山環(huán)抱,美得蒼茫,也靜得孤寂。我赤腳上山打柴,腳踝被尖石刺穿,血染山徑,至今疤痕猶在——那是故土刻下的第一道愛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腳踝上的傷痕,是山贈我的勳章,亦是童年最沉默的見證。</p> <p class="ql-block">祖孫倆無米為炊,唯靠番薯乾果腹;偶有鄉(xiāng)鄰送來半碗稀粥、幾塊豆腐乾,便是寒冬裡最暖的恩情。祖母以枯瘦之手,將我養(yǎng)至七歲——那雙手,是我此生觸過最溫厚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1953年7月,母親自廣州而來,接我回城讀書。祖母倚門凝望,淚光閃爍;未及半年,因思念成疾,於同年十二月三十日溘然長逝。她走時,我尚不知「永別」二字有多重,只記得她最後一次為我縫補的衣角,還帶著針線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1988年7月,父親返陸前,親友為祖母修築新墓。我跪在墳前,青草萋萋,紙灰飛揚——這一跪,是四十年遲來的長子之禮,亦是我一生無法償還的恩情。</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水,清冽綣綣;故鄉(xiāng)的情,深沉無言。它不聲張,卻在我血脈裡日夜奔流。</p> <p class="ql-block">母親自此身兼父職,以纖弱之軀,扛起風雨飄搖的家。歷史的陰影壓得她步履沉重,她卻始終挺直脊樑,雌雄一體——是母親,亦是父親;是港灣,亦是燈塔。</p> <p class="ql-block">1958年6月,母親「上山下鄉(xiāng)」,被下放至郊區(qū)畜牧場勞動改造,一去三年。家中唯留我與哥哥,我剛升五年級。她走前夜,將課本一頁頁壓平,放在我枕下——那不是告別,是托付。</p> <p class="ql-block">我始終記得母親的話:「要堅強、獨立、努力學習,知識可以改變命運?!惯@句話,是我小學畢業(yè)照背後最莊重的註腳。</p> <p class="ql-block">初中畢業(yè)照裡,我眼神漸沉,笑容漸斂——少年初識世事艱澀,卻仍緊握母親給我的那支筆。</p> <p class="ql-block">高中將近畢業(yè),班主任命我如實填寫家庭情況。我回家問:「父親這一欄,怎麼填?」母親沉默片刻,提筆寫好一紙,交予我:「照抄即可。別人問,叫他們來問我——你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鼓菚r不解,如今方懂:她以沉默為我築牆,以謊言為我護航。</p> <p class="ql-block">高中畢業(yè),我志願填了南開大學船舶工程。校長與教導主任苦勸我改報醫(yī)科,我年少氣盛,六個志願全填「中山醫(yī)學院」。賴主任長嘆一聲:「你會錯過的,不只是大學,是另一種人生?!埂菚r我尚不知,人生最深的錯過,早已寫在四十九天的開端。</p> <p class="ql-block">1965年,母親交給我一疊泛黃資料,那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聽見「李浮金」三個字——我的父親,國民黨軍官,1949年赴臺,生死未卜。晴天霹靂,電光石火,我忽然明白:我一生與父親共同生活的日子,只有四十九天。</p> <p class="ql-block">1965年9月5日,我「上山下鄉(xiāng)」。文革爆發(fā)後,農場紅衛(wèi)兵衝入司前鎮(zhèn)政府保衛(wèi)科,翻出我的大學報名表,赫然蓋著黑印:《該生不宜錄取》。那枚印章,像一道封印,封住了我的前程,也封住了我對父親最後一絲少年式的幻想。</p> <p class="ql-block">臨上火車,母親緊握我的手,風裡她的聲音輕而堅定:「不要忘了讀書。明年回來復讀,只要你考上大學,我都供你——要自立,自強,自信,自尊,自愛?!鼓遣皇嵌?,是遺囑,是她把全部希望,押在我尚未啟程的腳步上。</p> <p class="ql-block">1966年春節(jié),我與母親合影。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笑容溫柔而隱忍;我站在她身側,眼神望向六月——那時我還相信,大學錄取通知書,會像春天的燕子,準時飛回我手中。</p> <p class="ql-block">1966年5月6日,文革爆發(fā);10月,母親與我徹底失聯(lián)。她被送進收容所,再轉花都「五七」干校,音信全無。四十九天的父親,三十年的母親,我竟在最該長大的年紀,一夜之間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雛。</p> <p class="ql-block">1973年,母親歷史問題徹底查清,重獲清白,</p> <p class="ql-block">這是1988年我送給媽媽的母親節(jié)賀卡,媽媽很喜歡賀卡的祝福詞,把這些句子抄下來。</p> <p class="ql-block">這是父親在臺灣的身分證。</p> <p class="ql-block">父親的臺灣同胞旅行證</p> <p class="ql-block">1988年7月5日在廣州火車站爸爸媽媽分離40年後第一次握手。</p> <p class="ql-block">42年來我第一次感受到媽媽的開懷大笑。</p> <p class="ql-block">40年後的第一次合照</p> <p class="ql-block">父親帶著我們一家人回老家拜祭祖母,做道場。</p> <p class="ql-block">父親在老家和廣州只停留了20天,就返回臺灣了,媽媽的心情低落,我們逢周日就帶她去公園玩,安慰她思念的心。</p> <p class="ql-block">媽媽跟我們一起會感到不孤單,心情會好很多。</p> <p class="ql-block">同時爸爸也會寫信給媽媽,彼此之間的感情還是很深。</p> <p class="ql-block">1989年8月底母親突然中風,病情危急,但她心中仍然想著父親不容易,就對我說,不要叫父親回來,因他有病,去年見了一面,就算了。但我不忍心看到媽媽這樣委屈,就去電信局打國際長途電話,及傳真。爸爸知道後,馬上申請回來。</p> <p class="ql-block">這是1989年父親的臺灣同胞旅行通行證。爸爸在中山醫(yī)學院附設第一醫(yī)院陪伴著媽媽,安慰媽媽。可惜這次回來在廣州只停留了一個星期。</p> <p class="ql-block">1990年2月20日我收到從臺灣發(fā)來的傳真,爸爸的死亡證明。真是晴天霹靂,嗚呼哀哉。</p> <p class="ql-block">1990年2月26日公祭並安葬,從治喪委員會的訃告得知,父親畢業(yè)於黃埔軍校第十四期,歷任軍中要職,官至上校,半生軍旅,忠黨愛國。時任國防部長郝伯村敬送輓聯(lián),榮哀。</p> <p class="ql-block">1990年6月25日抵達臺灣,隨即前往臺東池上公墓拜祭父親。</p> <p class="ql-block">我的母親一生堅強、清高、是??長跑運動員,從1949年開始直到打倒四人幫,精神世界才得以放鬆。她忠誠教育事業(yè),一生光明磊落,我愛我的母親。</p> <p class="ql-block">今天是母親節(jié),我獻上鮮花給愛我的祖母和母親,我想你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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