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龍傲鳳第十四卷

王郎

第二十七章：負荊請罪浪子回頭 殘云橫亙西陲，莽莽關(guān)山如沉睡蒼龍。巴山疊翠漸遠，秦嶺寒巒入目，渭水湯湯東流，卷著晚秋蕭瑟，一路向北西去。江南煙雨的溫軟余韻，被塞上朔風漸漸吹散，換作戈壁黃沙、層巖寒峰，天地盡是蒼涼雄闊的北地氣象。 峨眉山前一別，陳天相留居山中，朝夕伴妹，解了數(shù)十年骨肉離散之苦。唯余任天狂，單人獨騎，白衣落寞，踏上歸昆侖的漫漫長路。昔日南下江南，眼底是浪子疏狂，無牽無掛；此番西還，肩頭壓著千鈞愧疚，心底裹著化不開的自責與救贖，步履沉沉，再無半分年少輕狂。 一路曉行夜宿，風餐露宿。越往昆侖，山勢越峻，寒氣越冽。朔風卷黃沙撲面，獵獵掀動衣袍，鬢發(fā)盡被吹得凌亂。遙看昆侖群峰橫空出世，千峰覆雪，萬壑凝霜，冰雪在灰云下泛著清冷寒光。離山門愈近，心底掙扎愈烈，如驚濤拍岸，難平難息。 閉上眼眸，于彩萍清麗純善的容顏立時浮現(xiàn)。桃花峰下，歲歲春光，她日日陪他練劍，朝暮寒暑，從未間斷；青燈窗下，夜深人靜，她拈針引線，為他縫補衣衫，一線一縷，皆是深情；大婚吉辰，紅妝映眸，滿眼期許，只盼余生相守不離。 反觀自身，卻被紅塵浮華迷眼，被孽緣糾葛亂心，深陷與雪山魔女付玉雪的情劫，迷失正道，背棄初心，終至墜崖隱世、身敗名裂、師門蒙羞。一念荒唐，辜負佳人癡心，愧對師尊教誨，辱沒昆侖清譽。 愧疚如寒冰纏骨，酸楚翻涌難抑。任天狂勒住馬韁，駿馬長嘶立在風沙里。他望著連綿雪嶺，喉間哽咽，聲線嘶啞：“彩萍……師尊……弟子任天狂，已然迷途知返。今日歸來，不求寬宥，甘愿領受一切責罰，絕無怨言。” 他翻身下馬，步入林間折取枯硬藤條，親手捆束一捧尖利荊棘，默然負于脊背。白衣勝雪，荊條嶙峋，尖刺入肉，隱隱作痛。這是江湖間最赤誠沉重的贖罪之禮，負荊請罪。 棄了坐騎，徒步向山門緩行。黃沙漫階，寒風拂袂，每一步都似踏在破碎心口。荊刺深扎肌理，血絲慢慢滲出，洇染素白衣衫。肉身苦楚，比起心底悔恨煎熬，不及萬一。他不求輕赦，只愿以這身磨難，贖往日荒唐罪孽。 昆侖山九陽峰，玉清觀孤峙山巔。古觀依山而筑，黛瓦映雪，蒼松環(huán)侍，香煙裊裊繞檐，鐘磬清越穿云，隱于云霧松濤之間，自有一番世外仙家的清冷肅穆。觀門緊閉，寂然無聲，仿佛隔絕紅塵所有紛擾。 任天狂行至觀前青石廣場，對著殿門緩緩屈膝，重重跪倒。脊背挺直，背負荊棘深陷皮肉，鮮血順著衣擺滴落，染紅青石板。 “弟子任天狂，罪孽深重，迷途知返，歸來山門負荊請罪！懇請師尊九陽真人嚴加責罰，以正門規(guī)！”一聲悲嘯穿云裂石，裹盡半生荒唐、滿心懺悔，在峰巒間久久回蕩。 觀門之內(nèi)，寂然無應。 任天狂長跪不起，垂首閉目，任由山風卷雪、寒霧侵身。他自知過錯滔天，師門難諒，唯有長跪明心，以赤誠贖罪。 山下一眾昆侖弟子悄然立在廊下，低聲私語，唏噓感慨。皆嘆昔日大師兄天資絕代、意氣風發(fā)，一朝誤入歧途，歷經(jīng)生死尚能生還，又甘愿負荊長跪，任憑風霜摧折，悔過之心天地可鑒；也嘆師尊三日默然閉門，看似無情，實則心懷悲憫，暗觀其心，靜待他徹悟歸正。 一日一夜，風霜撲面，身形紋絲不動。兩日兩夜，饑寒交迫，荊刺入肉更深，白衣盡被血痕浸染，眼神依舊篤定無悔。轉(zhuǎn)瞬三日三夜。 　　子夜時分，天際風云驟變?？耧L呼嘯卷過群峰，烏云壓頂，隱雷暗滾，頃刻間暴雨傾盆，如天河倒瀉，狠狠砸落青石廣場。冷雨澆透全身，血水混著雨水順衣流淌，寒意侵入骨髓，身軀幾近僵冷，任天狂依舊長跪如磐石，初心不改。 他不求天降憐憫，只愿以風雨磨難，洗盡心底塵孽。就在風雨最烈、山風最狂之際，緊閉三日的玉清觀大門，終于“吱呀”一聲緩緩向內(nèi)開啟。 九陽真人緩步踏出，頭戴紫陽道巾，身披八卦道袍，面容清癯，長髯垂胸，雙目開合間神光內(nèi)斂，藏著無盡悲憫與滄桑。三日來，他立于殿內(nèi)窗下，靜靜凝望階下長跪的弟子，心緒翻涌不息。當年親眼見他與魔女墜崖，心如刀割，只當師徒緣分為絕。歲月流轉(zhuǎn)，每每念及他天資風骨，唯有扼腕長嘆。 此刻雨幕茫茫，望著階下負荊浴雨、滿身血污、形容憔悴卻風骨未折的任天狂，蒼老身軀微微震顫，眼底翻涌驚喜、心疼、惋惜萬千心緒。風雨打濕道袍，他卻渾然不覺，緩步走下石階，目光牢牢鎖住跪地弟子。 “徒兒……你竟還活著……”九陽真人聲音微顫，難掩動容。 任天狂額頭死死抵著冰冷青石，雨水混著淚水沙塵糊滿臉龐，泣聲哽咽：“師尊……弟子不孝，累您經(jīng)年牽掛。弟子不肖，沉迷魔緣，糾纏妖女，玷污門風，鑄成大錯。今日負荊長跪，甘愿領受門規(guī)極刑，任憑師尊發(fā)落，絕無辯駁怨懟?！?lt;/span> 九陽真人望著他滿身傷痕、滿目悲悔，久久默然。風雨蕭蕭，松濤嗚咽，似為浪子迷途低嘆。他緩緩長嘆，步至身前，伸過枯瘦溫熱的手掌，輕按他肩頭。一股醇厚九陽真氣緩緩渡入，驅(qū)散寒濕，平復紊亂氣血，也暖了他冰冷絕望的心。 “天狂，起身吧。”語氣溫和淡然，帶著道門通透與悲憫，“世人無完人，孰能無過？過而能知，知而能改，洗心歸正，便是至善?！?lt;/span> 任天狂猛然抬頭，雨淚模糊視線，滿眼茫然惶恐：“師尊罪孽滔天，辱沒師門，您竟不愿責罰？” “責罰易，改錯難?！本抨栒嫒藫u頭輕嘆，目隱淚光，“你墜深淵而得生機，明知大錯，甘愿負荊長跪三日三夜，風雨不移，這份悔過之心，已勝過任何刑罰。若執(zhí)意嚴懲，寒的是悔過之意，傷的是師徒情分?！?lt;/span> 他遙望雨霧群山，語聲愈發(fā)溫厚：“你能掙脫魔孽，舍棄歧路，一心歸正，是昆侖之幸；你能活著歸來，是彩萍之幸，亦是老夫畢生之幸。過往荒唐，盡如昨日煙云；前路余生，便如今日新生。起身吧，摒除雜念，斬斷魔緣，靜心守昆侖、伴佳人、整門風，便是最好的將功補過?！?lt;/span> 師尊寬宏包容，如暖陽沖破風雨，擊碎任天狂心底所有堅硬、愧疚與防備。積壓日久的悔恨、痛苦、彷徨盡數(shù)崩塌，他像迷途歸家的孩子，伏地放聲痛哭，哭聲壓抑嘶啞，滿是愧疚與感恩。 “師尊！弟子愧對您多年教養(yǎng)！愧對彩萍一片癡心！愧對昆侖列祖清譽！” “昆侖弟子，當頂天立地，不可肆意悲啼。”九陽真人俯身，親手解下他背上浸透雨血的荊棘，擲于草叢，語重心長，“知錯能改，知悔能守，方是俠者風骨。” 風雨漸斂，雷聲遠去，檐下雨聲淅淅瀝瀝。 人群后方，一道鵝黃倩影靜靜立在雨霧里，發(fā)絲微亂，裙衫沾濕，正是于彩萍。這三日，她日日立在山廊暗處，默默望著長跪不起的身影，心底愛恨、怨懟、心疼、牽掛日夜糾纏。怨他昔日辜負癡情，恨他深陷孽緣迷途，可看著他風雨長跪、滿身傷痕，心底的怨，終究化作疼惜與不忍。 三年孤寂守候，千般委屈郁結(jié)，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作淚水，無聲滑落。她緩步上前，望著他憔悴落寞的面容，眼底柔情與委屈交織，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哽咽：“你……終于回來了?！?lt;/span> 任天狂抬眸，望著她淚眼婆娑的容顏，心頭愧疚翻涌，起身緩步走近。四目相對，過往糾葛、離別苦楚、等待煎熬，盡在眼眸之中。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一字一句，鄭重許下諾言：“此番歸來，必斬斷塵孽，靜心相守，余生歲月，再不負你?！?lt;/span> 于彩萍鼻尖酸澀，淚水更盛，卻輕輕點頭，所有怨懟隨風散去，只余滿心安穩(wěn)。 廊下弟子望著二人身影，皆是暗自感慨，嘆世事浮沉，浪子回頭，終究不負初心、不負深情。 九陽真人望著相擁和解的二人，捋須含笑，悄然示意眾人散去。風雨初歇，云開露光，山巔清寧，留予這對歷經(jīng)劫難的癡人。 轉(zhuǎn)瞬雨歇云收，朝陽破云而出。金輝遍灑昆侖雪域，千年白雪染作溫潤橘紅，層巒鍍金，群峰含韻。山風徐徐，卷來雪蓮幽香，道觀鐘磬余韻悠揚，滌盡塵煩。 任天狂挽著于彩萍，并肩向桃花峰緩步而去。腳步仍帶著三日長跪的虛浮，卻每一步都沉穩(wěn)堅定。 曾經(jīng)迷失道心、深陷孽緣的劍神，終在師尊慈悲中醒悟本心，在佳人柔情中歸了塵心。前塵愛恨糾葛盡數(shù)封存，從此放下江湖疏狂，褪去殺伐鋒芒，只愿守一山風雪，伴一人晨昏，修道練劍，安度余生。 晚風輕拂，衣袂翩翩，映著雪山落霞，勾勒出一幅歷經(jīng)風雨、終得靜好的團圓畫卷。 這正是： 迷途劍俠叩仙關(guān)， 負棘長跪雨漫漫。 三宵風雪明心跡， 一念回頭破孽瀾。 師尊垂憫容前過， 嬌妻軟語解霜寒。 從今守盡冬雪月， 長伴昆侖歲月安。 （本章完） 第二十八章：晴天噩耗扶棺歸鄉(xiāng) 歲月不居，時節(jié)如流。昆侖萬壑凝霜，群峰覆雪如亙古玉屏。斜陽垂落西陲，將桃花峰層林染作淺金，松濤穿谷，泠泠似太古遺音，漫過九陽峰巔。 自任天狂負荊歸山、洗心滌慮，一晃已是三載光陰。 這三年，他摒絕江湖塵囂，無意外游，隱于桃花塢中，日隨九陽真人參研劍道，夜與于彩萍相守相伴。白日峰巔練劍，昆侖劍法融紫霞神功于一體，褪去早年狂悍戾氣，漸成中正渾厚、圓融內(nèi)斂之境；暮色臨窗，便與彩萍拾柴煮茶，閑觀雪月松濤。前半生刀光劍影、愛恨癡纏，皆被山居煙火慢慢撫平、塵封心底。 任天狂常立桃花崖畔，望著茫茫云海，心底藏著旁人難解的繾綣掙扎。他貪戀這份與世無爭的安穩(wěn)，只想終老昆侖，守師尊、伴嬌妻，不問江湖恩怨，不理魔道前塵。付玉雪的影子被他刻意深埋，不敢觸碰，生怕一念牽動，再破清寧道心?？梢股顗艋?，舊影偶來，一邊是彩萍溫婉相守的溫情，一邊是孽緣舊夢的迷離牽絆，兩相拉扯，寸寸煎熬。他深知虧欠彩萍太多，唯有余生朝夕相伴，方能贖罪；亦清楚紅塵風波從未消散，只是自己刻意避世。這份欲隱難靜、求安多憂的糾結(jié)，日日縈繞胸臆，揮之不去。 于彩萍本就心性純善，三年溫情相守，眉間舊日愁云盡數(shù)消散，眉眼只剩溫婉安然。日日為他漿洗煮茶，閑時并肩練劍，劍光映佳人，身影成雙，宛若世外仙侶。九陽真人見他心性大定、浪子歸正，欣慰之余，漸將昆侖不傳玄功傾囊相授，暗中已有傳位之意。 這三年，是任天狂少年入山學藝以來，最安穩(wěn)清凈、心安理得的歲月。前塵孽緣糾葛，皆如過眼云煙，被他封存心底，再不觸碰。他只愿長留雪山，伴師終老，與妻相守，歲月無波。 可世間安穩(wěn)，從來皆是浮生暫寄。江湖風云，家國驚濤，終究不會放任一位劍俠久隱山林。 這日午后，天朗風清。任天狂獨立峰巔練劍，劍光吞吐若星河垂落，引動林間落雪簌簌紛飛。正自凝神入定，忽有山雀驚掠林梢，翅聲凌亂，山下急促腳步聲奔峰而上，驟然打破桃花塢經(jīng)年的靜謐。 一名昆侖弟子神色倉皇，踏雪而至，躬身急報：“任師兄！山下嘉峪關(guān)來了六百里加急信使，滿身風塵，言有天大急訊，務必即刻面見大師兄！”一語落地，山風驟寒，流云滯空。 任天狂心頭猛地一沉，不祥預感攥緊五臟六腑。三年山居心已平和，此刻卻莫名惶然不安，隱隱覺出至親有變。他收劍入鞘，指尖微顫，強壓心緒，快步下山，直奔玉清觀大殿。 殿內(nèi)香煙縹緲，古木沉郁。信使?jié)M身風沙征塵，甲胄蒙垢，面色憔悴，顯然星夜兼程。一見任天狂，當即伏地慟哭，聲線嘶啞破碎：“任大俠……鎮(zhèn)西將軍王岳老將軍……已于三日前，病逝軍中帳中！” 轟然如驚雷裂頂，大殿梁柱微顫。 任天狂眼前驟黑，身形踉蹌后退，死死扶住盤龍石柱才穩(wěn)住身子，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悲浪翻涌幾欲失態(tài)。 想當年，他年少入昆侖學藝，藝成下山途經(jīng)甘肅，不慎遭遇瓦剌兵馬合圍，身陷絕境。恰逢王岳率崇山、王玄二子領兵路過，仗義破陣相救，自此結(jié)緣。王岳惜他風骨天資，待如親子，恩同再造；授他立身行軍之理，伴他沙場并肩御敵。當年辭歸昆侖，義父親送城下，殷殷叮囑言猶在耳。短短三載，恩重如山的義父，竟已天人永隔。 悲慟、錯愕、感念、不舍，萬千情緒絞碎心腸，淚水泛紅滾落?！傲x父體魄素來硬朗，戍邊風霜皆能扛住，怎會驟然一病不起？” 信使拭淚緩緩道來：“先皇嘉靖久服丹藥，毒積臟腑，數(shù)月前龍馭賓天。新帝天啟登基，朝局更迭，魏忠賢趁勢崛起，暗中培植黨羽，招攬江湖邊關(guān)武人為爪牙。消息傳至嘉峪關(guān)，老將軍本就戍邊積勞成疾，又逢家門變故、朝堂紛亂，氣急攻心，淤血堵胸，湯藥無醫(yī)，終究撒手而去。” 任天狂暗驚閹黨勢起，隱患漸生，此刻卻無心多慮，只滿心悲戚。他強壓悲痛，轉(zhuǎn)身回居所收拾行裝。 于彩萍見他面色慘白、眉眼凝著化不開的凄楚，心頭驟然一緊，已然猜到兇訊。三年朝夕相守，她最懂他心性，此刻看他悲慟難掩，心底亦跟著揪緊。 “義父病逝邊關(guān)，我即刻趕赴嘉峪關(guān)奔喪。山中師尊與宗門諸事，勞你多費心照料?！?lt;/span> 于彩萍鼻尖一酸，眼底蒙起水霧。她深知王岳于他有救命再造之恩，于情于理，他都非去不可。心底縱有千般不舍、萬般隱憂，卻不敢牽絆分毫。她怕他此番下山，重入紅塵風波，再被舊緣孽情糾纏，打破眼下安穩(wěn)；怕前路風霜漫漫，再生離別離散。明明舍不得，偏偏要放行；明明放不下，只能隱忍藏心。 她默默為他取來素色衣衫，指尖微顫，柔聲哽咽：“你一路珍重，節(jié)哀順變。山上有我，自會侍奉師尊、守好桃花塢，你不必掛牽……只盼事了早早歸來?！?lt;/span> 任天狂讀懂她眼底隱忍的牽掛與不安，愧疚更添幾分。握緊她微涼柔荑，深深凝望，千言萬語盡在不言。取過裂穹劍，翻身上馬，黑駒長嘶，迎著朔風絕塵東去。 于彩萍獨立崖邊，久久佇立凝望，目送身影消失在蒼山云霧之間。山風拂袂，青絲凌亂，默然垂淚。心底滿是空落悵惘，三年桃源安穩(wěn)一朝被風波打破，只恐他再入塵囂，重陷糾葛，而自己只能獨守空山風雪，日日倚峰遙望，默默祈愿他平安早歸。 　　一路曉行夜宿，星夜兼程。昔日江南川蜀煙云，此刻盡是慘淡灰白。朔風卷黃沙，寒云壓遠山，越近嘉峪關(guān)，天地越顯蒼茫，心底悲慟越難平復。孤雁南飛，殘陽泣血，古道衰草連天，滿目蕭瑟。任天狂策馬獨行，年少被困得救、義父教養(yǎng)相伴、沙場并肩臨別叮囑，一幕幕在心頭往復盤旋，淚水幾度模糊視線。 數(shù)日風塵奔波，嘉峪關(guān)巍峨城關(guān)遙遙在望。 雄關(guān)壁壘沉寒，滿城幡旗掛素，街巷披白，死寂哀戚。寒風穿城呼嘯，白幔獵獵如泣。戍邊將士皆著素服，面色肅穆，街巷無人喧嘩，唯有冷風嗚咽回蕩高墻冷巷。 鎮(zhèn)西將軍府內(nèi)，更是森冷凄寂。白幔垂地，陰風穿庭，檐角素幡飄搖，光影忽明忽暗。庭院古木蕭疏，落葉滿階，一縷香火青煙盤旋不散，平添幽冥凄愴。 靈堂高設正廳，白帷層層低垂，隔絕塵囂。燭火搖曳明暗，梁柱暗影重重，陰氣暗生。正中陰沉柏木棺槨靜靜停放，靈牌孤懸案前，香煙幽幽，冷灰堆積。陰風穿窗入戶，吹得燭火明明滅滅，四下只剩哀樂低回，空氣浸滿悲愴與壓抑。 靈前兩道素服身影長跪不起，肩背顫抖，默然悲泣。左側(cè)王崇山身形魁梧，鬢染風霜，眉宇積壓喪父之痛與滔天憤懣；身旁駱紅纓一身素白，清麗溫婉間藏俠女風骨，垂首拭淚，眼底藏著亂世心事。三年未見，歲月變故，早已在二人刻下深深痕跡。 任天狂踏入靈堂，陰冷悲氣撲面而來，胸口悶滯難舒。望著孤燭棺槨、滿室白幔，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終化作一聲悲愴長呼：“義父——！” 他踉蹌跪倒，拈香高舉，行三叩九拜大禮。往事如潮奔涌，歷歷在目，淚水滾落青磚，碎成點點悲涼。 禮畢起身，任天狂強忍悲戚：“大哥節(jié)哀。怎不見二弟王玄靈前守孝？” 王崇山猛然抬頭，雙目赤紅，青筋暴起，悲慟怒火交織，一聲暴喝震得白幔簌簌發(fā)抖：“休要再提這個不孝畜牲！” 任天狂愕然凝望。 王崇山咬牙切齒，聲線嘶啞，心底被骨血親情與家門奇恥反復撕扯。恨弟利欲熏心、罔顧父恩；念及手足自幼相伴，血脈難割，愛恨糾纏，煎熬難安。 “王玄不甘邊關(guān)苦寒，貪戀京城權(quán)勢，暗中私通東廠，攀附魏忠賢，得許錦衣衛(wèi)千戶之職。家父震怒鎖他帳中，欲行家法懲戒，他竟深夜破城逃走，直奔京城投效閹黨！家父本就積勞成疾，經(jīng)此一激，急火攻心，嘔血臥榻，數(shù)日含恨而終！臨終叮囑，歸葬蒙山，永世不愿再見此逆子！” 任天狂聽罷，周身冰涼，心底陷入無盡掙扎。金蘭結(jié)義情分在前，不忍見他年少迷途深陷；恨他忘恩負義、氣死老父、辱沒門楣；更憂閹黨勢起，禍亂朝堂江湖，王玄沉淪其中，終將萬劫不復。憐惜、痛恨、惋惜、無奈，百般心緒纏繞拉扯，難以釋懷。 “玄弟年輕氣盛，一時被名利迷了心性。他日若遇，我必曉以情義大義，苦心規(guī)勸，引他迷途知返?！?lt;/span> “回頭？”王崇山慘然苦笑，滿目悲涼，“父喪不顧，攀附閹賊，他早已忘卻家國恩義，哪里聽得進良言！” 駱紅纓輕聲垂淚勸慰，心底亦藏亂世身不由己。心疼夫君喪父手足之傷，眼見朝局動蕩、閹黨漸起，江湖將門皆難置身風波，唯有隱忍不言，軟語寬慰。 任天狂再度跪倒棺前，重重叩首，額頭微見血痕，聲線悲愴堅定：“義父英靈在上，您一生忠勇守邊，護民安疆，卻遭逆子所累含恨而終。弟子立誓，他日遇王玄，必竭力勸他回頭，不令他一錯再錯?？v使朝局紛亂，亦必守正持心，不負您教養(yǎng)成全之恩。” 言畢九叩，起身已是滿面淚痕，神色肅然。 府中親兵近前低稟：“將軍，靈柩車駕儀仗齊備，可隨時啟程歸鄉(xiāng)?！?lt;/span> 王崇山扶著駱紅纓起身，拱手對任天狂道：“先父遺愿葉落歸根，歸葬蒙山費邑祖墳。此去路遠風霜，你昆侖尚有師門弟妹牽掛，孝心已盡，不必千里隨行?！?lt;/span> 任天狂雙目一凝，情義滿腔：“義父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視同親子。靈柩歸鄉(xiāng)千里迢迢，我豈能袖手旁觀？大哥此言，便是不把我當手足！” 身形一縱，掠落靈車之上，立在棺槨一側(cè)，按劍肅然：“此一路，我親自護棺千里，直送蒙山，送義父入土為安?！?lt;/span> 王崇山感動于心，不再推辭，重重點首。 車廂寬敞，棺木居中，白幔低垂，氣氛肅穆。三人靜坐無言，各懷悲緒心事。 沉默許久，任天狂開口打破沉寂：“大哥與駱姑娘情投意合，不知何時定下佳期？大婚之日，務必知會我，好登門道賀?！?lt;/span> 王崇山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苦澀，眼底泛起一抹溫柔，握住駱紅纓柔荑，緩緩娓娓道出二人情緣：“說來也是亂世里一段難得緣分。紅纓出身崆峒，本有門規(guī)束縛，不許私自下山動情。可她心念于我，不顧師門非議戒律，孤身辭別崆峒仙山，千里踏遍風霜，獨自奔赴嘉峪關(guān)尋我?！?lt;/span> 憶起初見重逢，語聲越發(fā)柔和：“那日城關(guān)風沙漫道，我巡營歸來，忽見道旁倩影佇立，風塵仆仆卻清麗依舊，正是紅纓。亂世異鄉(xiāng)重逢，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化柔情。自此她留駐邊關(guān)，朝夕伴我左右?！?lt;/span> “軍營苦寒，風沙為伴，有她在側(cè)，晨昏相守，日子便甜如蜜飴。我守軍務，她燈下煮茶；我巡夜歸營，她溫湯候門；閑來共看大漠落日、關(guān)山孤月，情愫日濃，形影不離，早已私定終身，非彼此不嫁不娶?！?lt;/span> 他輕嘆一聲，帶著幾分歉疚：“本待時局安穩(wěn)、稟明家父后大排筵宴。奈何朝局突變，軍務繁冗，又逢家父日漸衰頹，不愿再添俗務煩擾。月前趁他精神尚可，我二人便在府中草草拜堂，以天地為媒、山河為證，結(jié)為連理。未曾大辦喜宴，未邀親友，倒是委屈紅纓甘于邊關(guān)清苦?！?lt;/span> 駱紅纓臉頰微紅，拭去淚痕，輕聲溫婉道：“你我心意相通，情定此生，何須拘泥繁文縟節(jié)。不懼千山獨行，不畏邊關(guān)苦寒，只求良人相守，歲月安穩(wěn)，便已足矣?！?lt;/span> 任天狂慨然欣慰：“好一段俠女千里奔赴、亂世傾心的良緣！義父九泉之下亦當寬慰。待蒙山安葬完畢，我做東補辦喜酒，遍邀親友舊部，同來慶賀。” 王崇山頷首：“一言為定?！?lt;/span> 靈車轱轤駛出嘉峪關(guān)，踏入茫茫西陲古道。 朔風獵獵，白幔翻飛嗚咽，似為逝者悲歌。古道黃沙漫漫，衰草連天，殘陽斜掛遠岑，西天染作凄艷血紅。群雁南飛，鳴聲蒼涼，掠過萬里寒空。關(guān)山層疊，烽煙渺渺，身后雄關(guān)漸遠，身前蒙山煙樹遙遙萬里。 白衣劍神獨立車轅，一手撫棺，一手按劍，身影孤絕，立在殘陽風沙之中。 昆侖三載桃源安穩(wěn)，一朝被晴天噩耗擊碎。他本欲避世山居、終老雪山，終究逃不開再造深恩、金蘭情義，再度踏入紅塵風霜。扶棺千里，既是酬義父救命教養(yǎng)之恩，亦是身不由己，奔赴一場即將席卷江湖朝堂的亂世風波。 前路蒙山迢迢，齊魯煙樹茫茫。閹黨勢力漸張，江湖暗流涌動，更大的風雨，已在遠方悄然醞釀。 車轍深深，碾過黃沙衰草，載著逝者歸鄉(xiāng)遺愿、生者滿腔悲愴，亦載著劍俠身不由己的宿命，向著東方蒙山故土，緩緩行去。 這正是： 三載昆侖夢暫安， 忽聞兇訊淚汍瀾。 新朝換鼎風云起， 逆子迷津利祿牽。 千里扶棺歸魯?shù)兀?lt;/span> 一腔酬義赴塵煙。 蒙山待灑墳前酒， 再勸同袍返正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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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龍傲鳳第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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