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麥子剛泛起青黃，風一吹，整片田就漾著細浪?？邓未灞钡氐柠溙镞叄瑧蚺_搭起來了，不是在劇院，不是在廣場，就扎在泥土里，幾根鋼管撐起幕布，音響線從舞臺上牽出來，纏著麥茬走。豫劇一團來了，鑼鼓一響，方圓十里都聽見了——不是喇叭喊的，是人傳人的：今兒個，麥田里唱大戲！</p> <p class="ql-block">大屏幕支在田埂上，畫面里是紅袍金甲的演員，臺下人仰著臉看，有人蹲在麥壟間，有人騎在三輪車斗里，還有小孩被扛在肩膀上，小手直指屏幕里甩袖子的角兒。麥穗還沒熟，可人心里早熟了一茬歡喜。</p> <p class="ql-block">土堆成了VIP天然看臺。老人們把小馬扎往松軟的田埂上一放，煙袋鍋明明滅滅；年輕人干脆席地而坐，手機舉得比麥稈還高，錄著唱段發(fā)進村里的微信群。遠處風車緩緩轉著，像給這出戲打著拍子。</p> <p class="ql-block">臺下有人跟著哼，有人抹眼角。那不是戲里的山鄉(xiāng)，是他們腳踩的康宋村，是剛澆過水的麥地，是自家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紅橫幅在風里撲啦啦響，寫著“送戲下鄉(xiāng)”，可誰也沒覺得是“送”，倒像是——麥子請來的客人。</p> <p class="ql-block">人越聚越多，田埂上、機耕路上、拖拉機斗里，全是人。不賣票，不劃座，誰來誰看，站累了就蹲，蹲麻了就坐，坐乏了就靠在車門上。有人帶了涼饃，有人拎著暖壺，戲正唱到緊要處，連嚼饃都放輕了聲兒。</p> <p class="ql-block">三位演員在臺上表演，衣襟翻飛如蝶，唱腔一出口，麥浪都像靜了一瞬。臺下沒人說話，連狗都臥在主人腳邊，耳朵支棱著。這不是舞臺有多大，是心離得近——近到能聽見鑼鼓點，也聽見麥穗拔節(jié)的微響。</p> <p class="ql-block">麥田是底色，舞臺是焦點，屏幕是窗口。</p> <p class="ql-block">農機停在田邊歇著，舞臺就搭在它旁邊。金屬支架映著日頭，像麥稈上結出的新穗。觀眾有的坐折疊椅，有的坐土包，有的干脆把草帽墊在屁股底下——舒服不重要，看得真才重要。</p> <p class="ql-block">大屏幕亮著，映出演員的眉眼，也映出前排觀眾仰起的臉。有人帽子檐壓得低，有人白發(fā)被風吹亂，可眼睛都亮著，像麥芒上掛著的晨露，清亮，不躲閃。</p> <p class="ql-block">土堆、折疊椅、麥田、舞臺、晴空——人就坐在天地之間看戲。不講究坐姿，不計較角度，只要能聽見那句“劉大哥講話理太偏”，只要能看見那抹紅袖甩出半生倔強，就值了。</p> <p class="ql-block">麥子青青，人聲鼎鼎。有人站著看，有人蹲著看，有人把娃架在脖子上看。屏幕里唱著“咱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屏幕外，麥田邊，真高興。</p> <p class="ql-block">人山人海，卻靜得能聽見麥葉擦過麥葉的沙沙聲。這不是喧鬧，是莊稼人把心騰空了，好裝下一句唱、一段鑼、一整片麥田托起的戲臺。</p>
<p class="ql-block">戲散了，人慢慢往回走，鞋底沾著新翻的土，衣襟沾著麥芒。有人哼著調子，有人笑著議論：“下回，該唱《村官李天成》了！”麥子在身后輕輕搖著，不說話，可它記住了——這年春天，它聽過最響的鑼鼓，最亮的唱腔，和最踏實的掌聲。</p> <p class="ql-block">一位老旦在臺上踱步，水袖一揚，金線在陽光下閃出一道光。臺下一位穿藍布衫的老漢沒眨眼，手里的煙忘了點，煙絲早熄了。他不是在看戲，是在看自己年輕時挑著扁擔走過的路，看閨女出嫁時唱的那支調，看麥子一年年黃了又青，青了又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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