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歲月拆不散的線團(tuán)

歲月靜好

母親是晨光里曬暖的棉絮，裹著半生未涼的溫；是灶臺上煨著的陶罐，熬著煙火也熬著甜；是掌心里磨亮的頂針，針腳藏著說不出的惦念。這世間所有的柔軟與堅韌，原是她用歲月搓成的線，織就了我們一生的暖，線團(tuán)繞啊繞，繞成了血脈里解不開的結(jié)。 窗臺的茉莉又開了，細(xì)碎的白星星似的綴在枝頭。母親總說"茉莉要喝淘米水"，每個清晨她都端著搪瓷盆來澆，盆底的瓷掉了塊，露出里頭的鐵，像塊沒長好的疤。裙角掃過磚縫里的青苔，帶起一陣潮濕的香，她便順勢蹲下來，用指甲摳掉花盆邊的雜草，指尖捏著草葉的勁，輕得像在拾掇稀世的寶貝。那時我趴在書桌上寫作業(yè)，看陽光爬上她的鬢角，把新添的白發(fā)染成淺金，像撒了把碎碎的陽光。她的手指沾著泥土，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綠，可撫過花瓣時，輕得像怕碰疼了春天。如今花盆還在，只是淘米水換成了自來水，澆花的人站在相框里，笑紋里盛著那年的茉莉香，風(fēng)過時，花瓣落在玻璃上，像誰在輕輕叩門。 衣柜最底層，壓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衫。是母親總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邊，像蒲公英的絨毛，領(lǐng)口縫著細(xì)密的補(bǔ)丁，針腳歪歪扭扭，像她走路的樣子——年輕時為了趕早市賣菜，總崴著腳小跑，后來便落下了微跛的習(xí)慣，走快了身子會往一邊歪，像棵被風(fēng)拂斜的柳。有次我半夜發(fā)燒，她就是穿著這件布衫，背著我往衛(wèi)生院趕。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布衫后襟被汗浸得發(fā)亮，像塊深色的云，隨著她的腳步一顛一顛。她的喘息聲混著風(fēng)里的槐花香，成了我童年最深的安魂曲，趴在她背上，能聽見她心跳撞著我的心，咚咚的，比藥還管用?，F(xiàn)在摸起布衫的布料，粗糲得像她掌心的繭，卻暖得能焐熱整個冬夜，疊起來時，布衫會輕輕"沙沙"響，像她在耳邊說"不冷了"。 廚房的鐵鍋還掛在墻上，鍋底結(jié)著層厚厚的煙垢，黑得發(fā)亮，像涂了層墨。母親總用它烙蔥花餅，說"鐵鍋烙的才有煙火氣"。面團(tuán)在她手里轉(zhuǎn)著圈，搟面杖搟出簌簌的響，像春蠶在啃桑葉，餅坯上的蔥花綠得冒油，是前一晚她在窗臺花盆里掐的。油星濺起時，她會飛快地縮手，指尖在圍裙上蹭兩下，嘴角卻揚(yáng)著笑，看我踮著腳扒著灶臺，眼睛亮得像兩顆糖。"慢點吃，別燙著"，她的聲音混著餅香飄過來，燙得我舌尖發(fā)麻，心里卻甜得發(fā)顫，餅渣掉在衣襟上，她會捏起來塞進(jìn)自己嘴里，說"可不能糟踐糧食"。如今鐵鍋冷了，我學(xué)著她的樣子和面，油星濺到手上時，才忽然懂了——那些被燙出的紅印，原是她給歲月蓋的郵戳，每一道都寫著"牽掛"，郵往我們走散的每個日子。 前日整理舊物，翻出個鐵皮盒，鎖扣生了銹，一擰就"咯吱"響，像她老舊的藤椅。里面裝著我幼時掉落的乳牙，每顆都用紅線系著，線結(jié)打得緊實，解開時得費(fèi)老大勁。母親說"乳牙要埋在石榴樹下，才能長出整齊的新牙"，那年她蹲在院子里挖坑，我舉著石榴花追蝴蝶，紅線在風(fēng)里飄呀飄，像根扯不斷的風(fēng)箏線，一頭拴著她的手，一頭拴著我的童年?，F(xiàn)在石榴樹長得比房檐還高，花開得如火如荼，我蹲在樹下刨土，指尖觸到潮濕的泥土，忽然覺得，母親從未走遠(yuǎn)——她只是變成了這樹，這花，這風(fēng)里的香，變成了我血脈里流動的暖，在我笑時偷偷松線，在我哭時悄悄收緊。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古人的詩里藏著多少未說盡的虧欠。其實母親哪里要什么回報呢？她只是把自己搓成了線，縫補(bǔ)我們的歲月，針腳里藏著柴米油鹽，藏著寒來暑往，哪怕磨得只剩線頭，也要在我們衣襟上，繡出一朵永不凋謝的春天。這線團(tuán)，歲月拆不散，思念剪不斷，就纏繞在我們的生命里，一輩子，都帶著她的溫度，像她總放在我枕邊的暖水袋，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卻從未真正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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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歲月拆不散的線團(tuán)

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