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唐以降，藩鎮(zhèn)割據(jù)如惡獸橫行，中原大地時有爭戰(zhàn)，百姓疾苦，連市井間的絲竹之聲，都裹著幾分顛沛流離的凄楚。唯有淮河以南，尚留得局部安全，而揚(yáng)州城的周劉戲班，因劉采春那一曲曲撼人心魄的歌聲，成了大唐亂世里難得的慰藉。</p><p class="ql-block">劉采春的歌聲，從來不是尋常閨閣軟語，她的嗓音穿云裂石，能訴盡民間疾苦，能道盡兒女情長，聲聲入耳，竟似能撼動天地人三界靈魂，聽過之人，無不為之動容，久久難以忘懷，江飛鴻正是被那歌聲徹底攝住了心神。</p><p class="ql-block">他深知時代的殘酷和邪惡，即使劉采春盛名大唐，恐依舊難逃藩鎮(zhèn)勢力的覬覦與欺凌，心底便生了一個執(zhí)念——他要保護(hù)這歌界天才的人，歌，魂，為此目的，他要暗護(hù)在劉采春身傍。</p><p class="ql-block">為了這份執(zhí)念，江飛鴻去祭拜了叔父江大桓，按排好叔父身后事，放下了過往的一切，只身來到周劉戲班門前，求見班主周季崇與劉采春夫婦。彼時正是暮春時節(jié)，細(xì)雨霏霏，戲班居河畔柳林邊，院內(nèi)絲竹未歇，江飛鴻一襲素色長衫，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歷經(jīng)世事的沉穩(wěn)，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隱忍。</p><p class="ql-block">戲棚內(nèi)，周季崇正與劉采春整理戲服，聽聞有人前來投奔，且不求酬勞，只求一席之地，兩人知道，投奔戲班者多是迷戀參軍戲，想以此為生，而這般主動上門且不求酬勞的，屬罕見戲迷。劉采春停下手中之活，抬眼望向進(jìn)來者，此男子身姿卓然，氣質(zhì)不凡，不似尋常市井之輩，心中先起了幾分好奇。周季崇身為戲班班主，見多了江湖形形色色之人，行事更為謹(jǐn)慎，當(dāng)即讓人將江飛鴻請入練功之地，要親自面試一番。</p><p class="ql-block">戲班之中，入行首看基本功，唱、念、做、打，身段、演技，缺一不可。周季崇也不繞彎子，直言要考較江飛鴻的功底。江飛鴻微微頷首，沒有半分怯場，先是清了清嗓子，開口便是一段老生唱段。他的嗓音并非尖銳的花腔，而是渾厚醇厚的男中音，乃宮音之域，沉如古鐘，亮若清泉，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韻味十足，唱到動情處，嗓音里的滄桑與深情，瞬間揪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p><p class="ql-block">一旁原本隨意坐著的劉采春，猛地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江飛鴻身上，眼中滿是驚艷。她也聽過無數(shù)伶人唱腔，男子唱曲，或高亢或綿軟，可這般沉穩(wěn)厚重、自帶氣場的男中音，卻是頭一次聽聞。這嗓音與她的歌聲截然不同，卻又有著莫名的契合感，若是同臺搭戲，定能相得益彰，碰撞出別樣的火花。</p><p class="ql-block">唱罷一段，江飛鴻又順勢展示念白與身段。他的念白抑揚(yáng)頓挫，字字鏗鏘，文戲溫婉，武戲利落，抬手投足間，身段板正，功底扎實(shí)，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精準(zhǔn)到位，全然不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反倒像是自幼苦練、浸淫戲壇多年的老手。即便飾演尋常角色，也能演出其中風(fēng)骨，演技渾然天成，挑不出半分瑕疵。</p><p class="ql-block">周季崇看著看著，原本緊繃的臉色漸漸緩和，眼中露出贊許之色。他打理戲班多年，深知一個功底扎實(shí)的伶人有多難得，江飛鴻這般演藝精彩、基本功極為扎實(shí)的，更是可遇不可求?？稍绞侨绱?，他心中的疑慮便越深——這般人才，為何要屈身于一個民間戲班，不求酬勞？</p><p class="ql-block">待江飛鴻停下動作，周季崇沉吟片刻，率先開口發(fā)問：“你功底如此扎實(shí)，想必是出身梨園世家，為何偏偏愿意留在我們這小小的周劉戲班，還這般委屈自己？”</p><p class="ql-block">江飛鴻垂眸，指尖微微蜷縮，沉默片刻，才緩緩抬起頭，神色平靜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苦澀，將自己編造的過往娓娓道來。</p><p class="ql-block">他出身富裕人家，自幼喜好參軍戲，請師教授并勤練基本功，本該安穩(wěn)度日，成家立業(yè)，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身患天閹之疾，這是難以啟齒、被世人恥笑的隱疾，即便娶妻，也無法盡為人夫的責(zé)任。</p><p class="ql-block">“此病難愈，留在家中，只會為難家人，遭鄰里非議，讓妻子一生被困在無愛的婚姻里，徒留苦楚。”江飛鴻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釋然，又有幾分悲涼，“我妻子云鶴，是世間最賢惠的女子，她從無怨言，只說只要我能擺脫枷鎖，活得自由快樂，無論我做何選擇，去往何處，她都全力相隨，絕不阻攔。我不愿再困于家中，受那世俗眼光的桎梏，便離家漂泊，只想尋一處安心之地，做自己想做之事。”</p><p class="ql-block">這番話，說得坦蕩又誠懇，沒有半分遮掩，也沒有博取同情的刻意，只是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不幸與抉擇。棚內(nèi)一時寂靜無聲，周季崇眉頭微蹙，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這般難以言說的隱疾，若非真心投奔，絕無可能輕易示人。劉采春看著江飛鴻眼底的隱忍與通透，心中更是生出幾分憐惜，她懂事后在風(fēng)塵中輾轉(zhuǎn)，也見了些世間冷暖與人性不堪，江飛鴻這般坦誠，反倒讓她覺得此人品性純良，絕非奸邪之輩。</p><p class="ql-block">江飛鴻見夫婦二人神色緩和，又繼續(xù)說道：“我離家之時，與妻云鶴講好，自家財力雖不算大富大貴，但容我正當(dāng)費(fèi)用，我的錢足以補(bǔ)貼戲班日常開銷，無論是戲服添置、場地租賃，還是車馬路費(fèi)，我都能盡一份力，不求分毫回報。我所求的，不過是一個留在戲班的機(jī)會，能安心唱戲，尤其能……常聽劉大當(dāng)家的歌聲?！?lt;/p><p class="ql-block">他說到最后，目光輕輕落在劉采春身上，沒有半分褻瀆，只有純粹的欣賞與敬重。他直言不諱自己對劉采春歌聲的癡迷，也表明了自己護(hù)著戲班、護(hù)著歌聲的心意，亂世之中，這份純粹的執(zhí)念，反倒顯得格外珍貴。</p><p class="ql-block">劉采春被他看得微微一怔，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隨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她聽過太多諂媚的奉承，見過太多不懷好意的覬覦，卻從未有人這般直白又純粹地告訴她，只是喜歡聽她唱歌，只是想護(hù)著這份歌聲。江飛鴻的坦蕩、沉穩(wěn)，還有那一身過人的戲班功底，以及那份不摻雜雜念的心意，都讓她心生好感，尤其是他那獨(dú)一無二的渾厚男中音，更是讓她滿心歡喜，隱隱期待起日后同臺唱戲的場景。</p><p class="ql-block">周季崇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決斷。江飛鴻功底絕佳，能為戲班增色；品性坦誠，無不良圖謀；還有財力支持，能幫襯戲班的生計壓力，這般兩全其美的好事，實(shí)在是求之不得。更何況，他看得出來，妻子劉采春對江飛鴻極為滿意，無論是其才藝，還是其為人，都合了妻子的心意。</p><p class="ql-block">“好，既然朋友如此坦誠，又愿意真心留在戲班，那我便代表周劉戲班，歡迎你的加入?！敝芗境缯酒鹕?，朝著江飛鴻拱手，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日后，你便是戲班的一員，咱們同舟共濟(jì)，共創(chuàng)這參軍戲輝煌?！?lt;/p><p class="ql-block">江飛鴻聞言，心中懸著的石頭終于落地，他連忙拱手回禮，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多謝班主，多謝劉大家，江飛鴻定當(dāng)竭盡所能，守護(hù)戲班周全，絕不負(fù)二位信任?！?lt;/p><p class="ql-block">劉采春看著眼前沉穩(wěn)有禮的江飛鴻，嘴角揚(yáng)起溫柔的笑意，開口說道：“大哥不必多禮，日后同在戲班，便是一家人。你的嗓音極為難得，與我的唱腔恰好互補(bǔ)，日后若是同臺，定能唱出不一樣的韻味?！?lt;/p><p class="ql-block">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十足的認(rèn)可，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滿是對日后唱戲的期待。江飛鴻望著她，心中守護(hù)的執(zhí)念愈發(fā)堅定，這亂世之中，他愿以自身之力，護(hù)這戲班安穩(wěn)，護(hù)這歌聲不絕，守著這份難得的人間煙火。</p><p class="ql-block">細(xì)雨漸漸停歇，夕陽穿透云層，灑下暖融融的光，落在戲棚內(nèi)外。周劉戲班迎來了新的成員，江飛鴻也實(shí)現(xiàn)了自己的目的。在這藩鎮(zhèn)割據(jù)、大唐走向沒落的時代，一份純粹的守護(hù)之心，一段因參軍戲班結(jié)緣的情誼，就此悄然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如愿賦》</p><p class="ql-block">辭舊歲之孤苦，入梨園之清幽。棄浮名于亂世，守仙音于揚(yáng)州。嗓音相和，不負(fù)半生癡念；初心未改，長護(hù)一曲風(fēng)流。安身立命，伴佳人以終老；沐雨經(jīng)風(fēng)，守戲班而無求。自此塵囂遠(yuǎn)隔，唯伴采春，佑伊無憂。</p><p class="ql-block">江飛鴻入周劉戲班后，就參入了巡演淮南。</p><p class="ql-block">彼時的淮南，州府與小縣城及村落涇渭分明，小縣城及村落相對安全平靜。揚(yáng)州城郡雖繁華，但因武寧軍節(jié)度使（駐徐州）王智興常武裝騷擾揚(yáng)州周邊，使得揚(yáng)州時常戒備，引發(fā)市面漸漸蕭條。在江飛鴻建議下，戲班去了淮南偏遠(yuǎn)的小城與鄉(xiāng)村，這兒反倒像是亂世里的世外桃源。</p><p class="ql-block">每到一處，他們搭臺唱戲，歌聲傳遍街巷。田間勞作的農(nóng)夫、市集往來的商販、小城間逃難隱居的文人雅士，皆被大揚(yáng)州來的劉采春的歌聲吸引，紛紛前來圍觀。臺上的她，羅裙翩躚，歌喉婉轉(zhuǎn)，唱盡世間悲歡，演盡人情冷暖，臺邊的周季崇，擊鼓指揮樂隊，配合默契，堪稱一絕。就在這次巡演中，劉采春第一次與江飛鴻登臺合作演唱。</p><p class="ql-block">他們用啰唝曲對唱出了蕃鎮(zhèn)軍閥為擴(kuò)充武力，強(qiáng)抓壯丁，互相爭戰(zhàn)，對抗朝庭，使得民間家庭破碎，夫妻分離之苦。</p><p class="ql-block">藩鎮(zhèn)興兵甲，官家強(qiáng)點(diǎn)丁。</p><p class="ql-block">一朝生別離，望斷故鄉(xiāng)庭。</p><p class="ql-block">列鎮(zhèn)爭雄戰(zhàn)，烽煙暗四鄉(xiāng)。</p><p class="ql-block">良人被征去，孤婦守空房。</p><p class="ql-block">亂世干戈起，千家盡別離。</p><p class="ql-block">沙場人未返，老幼倚門啼。</p><p class="ql-block">山河分割據(jù)，戰(zhàn)火苦蒼生。</p><p class="ql-block">多少紅顏婦，年年望遠(yuǎn)征</p><p class="ql-block">晚唐亂世，藩鎮(zhèn)割據(jù)，烽煙四起擾民生，多少骨肉離散，多少閨婦含悲。</p><p class="ql-block">華燈初上，絲竹輕揚(yáng)，正是劉采春與江飛鴻初次攜手登臺，聯(lián)袂對唱新編《啰唝曲·望夫歌》。這一場首度合作，沒有半生磨合的熟稔，卻自有心靈相通的默契；沒有刻意雕琢的炫技，卻以絕俗聲線相融相和，一唱一和，直抵人心深處，瞬間傾倒?jié)M場看客，成為梨園間一段無可復(fù)刻的浪漫絕唱。</p><p class="ql-block">彼時簾幕輕啟，二人并肩立于臺中央，身姿清雅，氣度悠然。臺下人聲漸息，唯有弦樂低徊，伴著悠悠曲調(diào)緩緩起腔。率先開聲的劉采春，一開嗓便盡顯大家風(fēng)范，全然舒展自身絕美全音域，將一副天生好嗓子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她聲線清麗婉轉(zhuǎn)，柔而不弱，潤而不膩，低回處如溪澗幽咽，溫柔纏綿，恰似尋常鄉(xiāng)中婦人夜半輕嘆，娓娓道來藩鎮(zhèn)強(qiáng)抓壯丁、骨肉倉促別離的萬般不舍；婉轉(zhuǎn)處似晚風(fēng)拂柳，幽怨綿長，藏盡獨(dú)守空閨、日夜盼歸的孤寂與凄涼；拔高之時，音域驟然舒展，清亮空靈，穿云裂石，卻不帶半分凌厲，反倒裹著滿腔悲愴，把妻哭妻怨、家破人亡的民間凄苦，聲聲訴出，字字含悲。</p><p class="ql-block">她以情馭聲，以聲傳心，流轉(zhuǎn)的唱腔里，有紅塵女子的溫婉柔情，有亂世蒼生的無助悲戚，更有對烽火連年、軍閥混戰(zhàn)的幽幽控訴。全音域起落自如，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每一個轉(zhuǎn)韻、每一次拖腔，都細(xì)膩入微，似把萬千離人愁、閨中相思淚，盡數(shù)融進(jìn)曲里，纏纏繞繞，落進(jìn)每一位聽眾心底，讓人不覺鼻尖發(fā)酸，滿目蒼涼。</p><p class="ql-block">就在劉采春婉轉(zhuǎn)歌喉婉轉(zhuǎn)低回之際，江飛鴻渾厚沉穩(wěn)的男中音悠然切入，完美襯和，不搶分毫鋒芒，卻撐起整首曲子的風(fēng)骨與沉韻。他的聲線醇厚如陳年佳釀，深沉似遠(yuǎn)山沉璧，自帶一股歷經(jīng)世事的滄桑氣度與凜然風(fēng)骨。男聲低沉厚重，溫潤鏗鏘，恰好與劉采春的靈動清亮形成絕妙互補(bǔ)。他唱征人被迫離鄉(xiāng)的無奈，唱沙場浴血飄零的悲涼，唱亂世男兒身不由己的宿命感，嗓音沉穩(wěn)落地，雄渾有張力，每一字都沉如鐘鳴，聲聲震人心魄。</p><p class="ql-block">二人一女一男，一柔一剛，一清亮婉轉(zhuǎn)，一渾厚深沉。劉采春的全音域婉轉(zhuǎn)如云煙繚繞，空靈纏綿；江飛鴻的男中音似青山佇立，沉穩(wěn)托底。女聲繞梁，訴盡閨中相思苦；男聲沉詠，道盡征人別離傷。高低相和，虛實(shí)相映，聲線纏繞之間，渾然天成，毫無生澀隔閡，仿佛早已相伴唱和多年，而非初次同臺。</p><p class="ql-block">唱至凄婉處，二人聲線交融纏綿，悲意層層疊加，將四首啰唝曲里家破人亡、夫亡妻泣、村村別離、戶戶含愁的亂世凄涼，演繹得入木三分；唱至悵惘時，清音與沉音遙遙呼應(yīng)，把倚門守望、歲歲空等的執(zhí)念與心酸，唱得蕩氣回腸。臺上人寄情于曲，眉目含情，歌聲里皆是亂世悲歡；臺下人沉醉于音，屏息靜聽，早已忘了市井喧囂，忘了俗世紛擾，只沉浸在這一曲動人心魂的對唱之中。</p><p class="ql-block">絲竹漸收，曲聲緩緩落幕，余音卻依舊在戲臺之上久久縈回，繞梁不散。滿場寂靜片刻后，驟然爆發(fā)出如雷般喝彩，掌聲連綿不絕，久久不息。眾人皆嘆，從未聽過如此絕妙的同臺對唱，劉采春天賦聲嗓，全音域揮灑自如，柔情與悲愴兼?zhèn)?；江飛鴻音色卓絕，男中音沉穩(wěn)厚重，滄桑與深情相融。</p><p class="ql-block">二人初次攜手，便以天籟相和，以心意相通，把亂世民間的離愁別緒、人間疾苦，借著啰唝古曲緩緩吟唱。聲成絕配，情入人心，梨園戲臺因二人而添風(fēng)華，啰唝古曲因二人而更具深情。這一場初見般的登臺合作，浪漫相融，聲韻無雙，自此在晚唐梨園留下一段佳話，被世人久久傳頌，成為后世難以逾越的對唱經(jīng)典。</p><p class="ql-block">八旬翁惕惕（黃惕曾）丙午馬年三月二十四日（2026年05月10號）于滬上書房，天氣晴朗，溫度漸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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