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span><b style="color:rgb(1, 1, 1);">序</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母親節(jié)又到了。重讀十一年前寫下的文字，母親已不在人世。外公的墳塋在湄潭，母親的墳塋在我曾工作的地方，相隔百里，卻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兩代人，一樣的堅(jiān)韌，一樣的恩情。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母親，也獻(xiàn)給那一代沉默而偉大的守護(hù)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span><b style="color:rgb(1, 1, 1);">《紅房子往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今年清明，我到湄潭踏青掃墓，祭拜母親老家的祖墳。在名叫紅房子的地方的墓地里，安葬著我的外公、幺外公、二舅和三姨。他們的墳塋一字排開，相隔不到十米。墓地左邊不遠(yuǎn)處，便是母親出生的老宅，這棟房子有近兩百年的歷史，是外公當(dāng)年買下的，原是一位鄉(xiāng)團(tuán)長的住宅。老宅歷經(jīng)外公一家三代，見證了呂家?guī)状说臏嫔Ｊ朗隆Ｃ鎸@棟破舊不堪的老屋，我情不自禁地懷念起兒時(shí)見過的外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記得那是1976年春節(jié)，母親回家省親。第一次見到外公時(shí)，他正在離家不遠(yuǎn)的田坎上放牛，那時(shí)他已八十三歲高齡。母親拉近我，對外公說：“這是你的外孫?！笨粗鴱奈粗\面的外孫站在面前，外公先是表情漠然，過了一會兒，便流下了眼淚。那淚水，既釋放了老人生活的辛酸，也是見到遠(yuǎn)方親人的慰藉。我當(dāng)時(shí)弱弱地叫了一聲素未謀面的外公。外公個子高挑，身體清瘦，眼睛深邃，鼻梁高挺，須髯遮住了嘴唇。他說話走路，顯得格外精神硬朗，給人一種仙風(fēng)道骨的感覺。和外公相處的短短幾天里，他生活極有規(guī)律：每天早睡早起，除了放牛割草，還幫著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jì)。我偶爾也跟外公上山割草，替他牽牛，聽他講“熊啊婆”的故事。后來我才明白，這個故事正是外公一直未曾續(xù)弦的原因。聽母親講，外婆在我母親很小、四姨還不到一歲時(shí)就去世了，外公一個人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含辛茹苦地?fù)狃B(yǎng)了六個子女。母親之上有兩個哥哥，之下有三個妹妹，如今健在的只有母親一人。外公在民國時(shí)期不僅當(dāng)過保長，還是當(dāng)?shù)赜忻氖场Ｈ舴撬炙嚲?，要將六個子女撫養(yǎng)成人，何其艱難。外公墳前的墓碑，便是他自己雕刻的。直到現(xiàn)在，當(dāng)?shù)卮迕衲沟氐氖?、家里的石磨、石缸上，都還能看到外公的手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那次隨母親省親與外公一別之后，當(dāng)年再次見到的，便是外公的遺容。我隨母親參加了外公的葬禮。葬禮按農(nóng)村風(fēng)俗，由二舅操辦，做了五天的法事道場。在道士念念有詞中，外公的兒孫們跟著跪拜、轉(zhuǎn)圈，以此超度亡靈，使其永離地獄之苦，同時(shí)寄托兒孫們的哀思和表達(dá)其孝敬之心，這是我個人的理解……當(dāng)時(shí)我也用心地跟著道士默念些什么來著，我現(xiàn)在已記不清楚了，內(nèi)心深處也許是希望外公的靈魂早日升天吧。記得外公下葬那天，出了一個小小的插曲，放在外公棺槨上用于辟邪的一只大公雞飛走了。它拼命地跑，送葬的人合力圍捕，才終于抓住。棺槨下葬時(shí)，母親和她的姊妹們哭得撕心裂肺，那是親人永別時(shí)最后的宣泄。在那種氣氛的感染下，我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外公下葬后，我親自焚燒了紙糊的靈房，那是外公在陰間享用的，還有他在人間未曾擁有過的東西。這一幕，一直沉淀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永生難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如今，我站在這棟老宅前，睹物思人，思緒萬千。老宅雖然破舊，卻依然尚存。窗棱上的雕刻不知出自誰手，那栩栩如生的雕工讓人贊嘆不已。然而，那位昔日的保長、有名的石匠、仙風(fēng)道骨又和藹可親的外公，長眠在這老宅的旁邊，留給后人的，只剩滿目的雜草和一堆黃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人的一生中，總有一些人和事，分量很重，讓人難以釋懷，一直懷念。它們會深深影響你的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我懷念外公，是因?yàn)樗泵婀陋?dú)，用辛勤的汗水和勞動，把兒女養(yǎng)大。母親也一樣，她像外公那樣，獨(dú)自一人把我們幾弟兄拉扯成人。懷念外公，也是對母親最好的感恩。懂得感恩，才會更珍惜身邊還在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我敬仰外公。他樸實(shí)善良，勤勞堅(jiān)強(qiáng)，在我心中，他是一個偉大的人。正因?yàn)橛兴?，才有了同樣偉大的母親。外公，您永遠(yuǎn)活在我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每次來到母親出生的地方，心中總有一份溫暖和深沉的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2015年4月8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span><b style="color:rgb(1, 1, 1);">后記</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寫下上面這些文字時(shí)，是2015年清明后，母親還在。如今翻出舊稿，母親已離開我快十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母親沒有葬在外公身邊。她安息在我曾經(jīng)工作過的地方，兩處墳塋，相隔一百多里，卻仿佛有一種無聲的呼應(yīng)，因?yàn)槟赣H這一生，走得和外公一模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我十二歲那年，父親早逝。母親沒有改嫁，一個人守著四個兒子。那時(shí)大哥剛工作，二哥、三哥和我都還在讀書。日子怎么熬過來的，她從不細(xì)說，就像外公當(dāng)年從不提“熊啊婆”故事背后的苦。我只記得，家里再難，她沒讓我們哪一個輟學(xué)；她再累，也沒在我們面前掉過眼淚——除了外公下葬那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光陰荏苒，紅房子的老宅在風(fēng)雨的侵蝕下已經(jīng)垮塌，外公墳前的雜草枯了又青。而那個當(dāng)年?duì)恐业氖?、教我叫“外公”的人，如今也長眠在異鄉(xiāng)的土地上。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和外公同樣的使命：一個人，把孩子們養(yǎng)大，把日子過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母親去世后，我去湄潭走親訪友，有時(shí)會去外公墳前站一會兒；每次路過我曾經(jīng)工作的地方，會去母親墳前坐一會兒。兩座墳，隔著一百多里，卻仿佛能對話。一個是石匠，一個是農(nóng)婦；一個帶大了六個，一個帶大了四個。他們用不同的雙手，托起了同一代人——我的母親和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兩代人，卻有著同樣的敘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母親節(jié)快到了。我沒有什么可以獻(xiàn)給母親的，只能把這篇十年前的舊文重讀一遍，再補(bǔ)上這幾段話。算是一種紀(jì)念，也是一次告解：告訴她，她的恩情，我記得；外公的恩情，我也記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有人說，一個人真正的死亡，是被人徹底遺忘。那反過來，只要還有人記得、還能在每年清明或母親節(jié)時(shí)想起那些溫暖的片段，他們就從未真正離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母親，您和外公一樣，永遠(yuǎn)活在我心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2026年母親節(jié)前夕</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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