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求學路》回憶錄之三:上高中那兩年

光影詩文

上高中那兩年（1976-1978）南朱冬聯(lián)中高中班張培義 【內(nèi)容提要】本文是一部以1976-1978年為背景的個人回憶錄，真實記錄了作者在“推薦制”升學背景下，憑借“戴帽”高中提供的寶貴機會，開啟求學之路的經(jīng)歷。文章生動描繪了在資源匱乏的“戴帽”高中里師生們的力不從心，以及因高考恢復而提前半年畢業(yè)的迷茫；同時，以真摯情感回顧了深厚的同窗情誼，并重點刻畫了在沂水一中作為“旁聽生”艱難復習、最終考入本溪鋼校的奮斗歷程。全文通過大量細節(jié)與反思，展現(xiàn)了個人在時代變革中抓住機遇、改變命運的堅韌故事，是個人奮斗史與家國變遷同頻共振的珍貴記錄。 序章：歷史長河中的回響1976 年夏末，我告別了初中的青澀時光。待到?jīng)鏊那镲L輕輕拂過，與西慶兄、培信弟等五十多位同學，懷揣著對未來美好的憧憬，再次來到南朱冬聯(lián)中，開啟了一段“戴帽”高中的求學之旅。回望來路，我深感幸運！正是南朱冬聯(lián)中因應時勢新設的高中班，為我們提供了繼續(xù)學習的機會。否則，人生的路徑很可能就此扎根于田間地頭。倘若如此，后來能否抓住恢復大、中?？荚嚨臋C遇，實現(xiàn)“鯉魚躍農(nóng)門”的轉(zhuǎn)變，便都成了未知的懸想。因此，高中時光不僅僅是關(guān)于青春與課堂的記憶，更是一段個人努力與國家變革同頻共振的序章。 南朱冬聯(lián)中一角 一、僥幸上高中：時代縫隙中閃爍的微光那個年代，上高中實行“推薦制”，升學比例大約只有十分之二三。政策的導向十分明確，“貧農(nóng)優(yōu)先”，家庭出身成為首要考量因素。因而對于我這個“上中農(nóng)”出身的農(nóng)家子弟來說，上高中的希望如風中殘燭，微弱而渺茫。然而，歷史的發(fā)展常常充滿了意外與轉(zhuǎn)折。就在那個充滿希望與憧憬的秋天，南朱冬聯(lián)中做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開辦一屆高中班，即新設“戴帽”高中！“戴帽”高中，是中國特定歷史時期為解決農(nóng)村地區(qū)學生上高中而采取的一種特殊辦學模式。誠然，由于教學資源所限，其教育質(zhì)量難以保證。然而，它確實為大量農(nóng)村青年提供了寶貴的升學機會，是當時“兩條腿走路”辦學方針的體現(xiàn)。報到那天，我輕輕撫摸著新領(lǐng)到的高中課本封皮，那粗糙的紙張觸感，就像歲月的紋理，真實而又清晰，讓我終于確信，這扇原本緊閉的門，真的為我們敞開了，讓我在這片略顯荒蕪的心里，種下了一顆充滿希望的種子。那時主要是想，再學兩年，長長身體，好回鄉(xiāng)干農(nóng)活；最理想的是當個民辦老師！這個班的學生絕大多數(shù)來自聯(lián)中六級兩個初中班未被推薦進沂水一中學習的同學，大約有五十幾個人。教室設在學校大門外的東北側(cè)——原聯(lián)中附設小學五年級用的教室。班主任先是劉志武老師，劉老師升任教育組組長后，馮立增老師繼任，他倆都是教語文的；徐以德老師教數(shù)學，趙先桐老師教物理和化學。指定我當班長。 二、上“戴帽”高中：在力不從心中摸索星光南朱冬聯(lián)中高中班，像一個倉促上馬的項目，洋溢著熱情，卻也充斥著捉襟見肘的窘迫。我們的任課老師——徐以德和其他幾位老師，都是原來教初中的骨干教師。他們教初中時得心應手，深受學生敬佩；可面對高中課程，尤其是那些陡然加深的教學內(nèi)容時，常常能從他們緊鎖的眉頭和反復擦拭黑板的動作中，看到一種“力不從心”的焦慮。我至今記得趙老師講“牛頓第三定律”時的情景。冬日的教室沒有暖氣，呵氣成霜。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中山裝，講到“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時，用力推了一下講臺，講臺“嘎吱”一聲向前挪了半分，他自己也因反作用微微后仰。他很認真地說：“看，這就是了。我推它，它也推我。”這個樸素到近乎笨拙的演示，卻讓那個抽象的概念瞬間變得可觸可感。然而，當遇到更復雜的電路分析或力學綜合題時，他常常會陷入長時間的沉默，盯著課本，然后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種可能的思路，最后坦誠地對我們說：“這個地方，我也要再琢磨琢磨，咱們下節(jié)課再繼續(xù)討論?！彼奶拐\里沒有敷衍，只有一種令人動容的負責與無奈?，F(xiàn)實的困難終究難以靠熱情完全彌補。一個學年過去，教學進度緩慢與深度不足的問題日益凸顯。11月8日，《大眾日報》刊登了《山東省1977年高等學校、中等專業(yè)學校招生簡章》后，學校領(lǐng)導憂心忡忡。他們深知，這樣下去，這群孩子恐怕很難在未來的升學競爭中有什么大的希望。于是，一個艱難而無奈的決定在年末做出了：我們這個高中班，提前半年畢業(yè)。名義上是“畢業(yè)”，實則是解散，讓學生們“各奔東西、自行復習”，以迎接已經(jīng)恢復的大、中專招生考試。消息宣布那天，教室里異常安靜。沒有畢業(yè)的歡呼，只有一種茫然的空落。我們收拾著抽屜里寥寥無幾的書本和那疊厚厚的油印試卷，彼此間沒有太多話語。走出校門時，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知道，一段雖然粗糙卻安穩(wěn)的集體學習時光，就此戛然而止。前路變得模糊而個人化，接下來，要靠自己了。 三、同窗情誼：歲月鐫刻記憶在這一年半的學習時間里，我不僅學到了一些文化知識，更幸運地結(jié)交了不少情誼深厚的同學。這段高中歲月，宛如一幅絢麗多彩的畫卷，每一位同學都是畫卷中不可或缺的色彩，共同繪就了屬于我們的青春記憶。張培信，我倆是親叔輩兄弟。從懵懂無知的小學時代開始，我們便一起經(jīng)歷著成長的歡笑與淚水，這份緣分一直延續(xù)到了高中畢業(yè)。后來，我考入鋼校繼續(xù)學業(yè)，培信則投身軍旅，我倆在各自的道路上拼搏奮進。那份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加同學情誼，始終如同一根堅韌的紐帶，將我們緊緊相連。王秀余中途退學，準備走當兵報國之路。在他離開學校時，我?guī)退k理了高中畢業(yè)證。他對我的感激并非只是言語上的表達，而是化作了長久的深情厚誼。直至今日，我們雖身處異地，但依然保持著聯(lián)系與走動。武玉明是我的小學弟，上學時我特別喜歡他。畢業(yè)后，他的人生之路十分精彩，先是干起了商店經(jīng)理，后來還兼任村支書。有一次，他帶著“浮來春”酒，特意到礦山來找我。我拿出珍藏的茅臺，與他舉杯共飲，暢敘衷腸。 曹寶軍機靈聰慧，學習上勤奮刻苦，他考入了臨沂農(nóng)校。畢業(yè)后，工作上順風順水，后來被提拔為沂水環(huán)保局局長。寶軍到礦上檢查工作時，我還曾作陪過。每一次的相聚，都讓我們的情誼在歲月的沉淀中更加醇厚。武傳省是個愛抽煙的同學，我們兩個相處的很好。我受他的影響，也學著抽煙玩，常常抽他的煙卷。一來二去，我們之間的感情在這裊裊煙霧中愈發(fā)深厚。后來，聽說他在沂水針釘廠工作，但一直沒有聯(lián)系上，很想與傳省再見見面、敘敘舊。武善奎是個口直心快、熱心腸的同學，當年我曾多次請他幫忙買豬肉。畢業(yè)后，他選擇了搞運輸行業(yè)。有一次，他特意到礦山來看望我。當時未能挽留住他吃飯，這件事一直讓我深感遺憾。失聯(lián)多年后，通過培芝幫忙，我們又重新取得了聯(lián)系。視頻聊天，一見如故，那些往事又一一涌上心頭，相談甚歡。楊西慶上學時不顯山露水，畢業(yè)后卻大展作為，擔任了堯崖頭水泥廠副廠長。在水泥緊俏時，我曾請西慶兄幫忙批過水泥，他爽快答應。工作期間，多次相互走訪。西慶還多次承辦同學聚會，“初中畢業(yè)四十周年師生聚會”就是我倆共同籌辦的。還有篯學臻、武善勝、張培芝、張培芹等不少同學，就像夜空中的繁星，點綴著我人生的天空。盡管我們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前行，但那份同學情誼，始終如同一盞盞明燈，照亮著我前行的道路，讓我在人生的旅途中不再孤單。 沂水一中原教室 四、一中的“旁聽”：于邊緣處觸碰知識的殿堂提前“畢業(yè)”后，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須奮力爭取一個復習迎考的機會。在這前途未卜、滿心迷茫的時刻，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在沂水一中上學的同鄉(xiāng)李玉勇。懷揣著忐忑不安又滿含期待的心情，我步行了十二三里路，第一次踏入了沂水一中那扇承載著希望的大門。校園里人來人往，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了李玉勇。我向他說明了來意——渴望在一中復習半年。李玉勇為人豪爽仗義，聽聞我的請求后，立刻去找了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老師是一位戴著眼鏡、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他用溫和而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或許是被我眼神中那如火焰般急切與渴望的光芒所觸動，竟輕輕地點了點頭，同意了我的請求。隨后，他讓人在教室后排李玉勇的桌邊添了一個方凳。就這樣，我成為了沂水一中高三班級里一名沒有學籍的“旁聽生”。最初的日子，我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知識的養(yǎng)分。坐在那個方凳上，我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知識的神秘富礦之中，每一寸空氣都彌漫著知識那令人陶醉的芬芳。老師講課邏輯嚴謹、旁征博引，我全神貫注地拼命記著筆記，生怕遺漏一個字。夜晚，宿舍里那昏黃而微弱的燈光，如同我心中那搖曳卻堅定的希望之火。我借著這燈光，努力消化著白天所學的知識。那段時光，我就像一塊極度干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每一滴知識的水分，每一點知識的滋潤都讓我感到無比的滿足與充實。然而，好景不長。隨著復讀生的數(shù)量與日俱增，沂水一中為了保障本校應屆生和正規(guī)復讀生的權(quán)益，作出了嚴格的規(guī)定：非一中往屆生一律不準參加旁聽。那是一個陰冷的早晨，早讀結(jié)束后，我被班主任老師客氣而又堅定地請出了教室。我默默地抱著書包，靜靜地站在教室外，不愿離去，便趴在教室的窗戶外繼續(xù)旁聽。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學校安排人員清場。于是，我只好在宿舍里學習。白天，同學們都去上課了，我靜靜地坐在靠窗的下鋪，輕輕地攤開書本，以更大的毅力投入到自學之中。沒有老師的講解，我就反復地研讀教材，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不放過；沒有配套的練習，我就把李玉勇帶回來的試卷、難題，反復琢磨，直至徹底弄懂。記得有些數(shù)學題，宿舍的同學沒有幾個能做出來的，可我做出來了，同學們給我投以敬佩的目光。在沂水一中那段緊張而又重要的半年復習時間里，李玉勇給予了我全方位、全身心的支持與無私的幫助。從進入班級復習，到聯(lián)系宿舍住宿，不知他求了多少人。每當我回憶起那段時光，總會忍不住感嘆，如果沒有他的努力相助，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復習之路會是怎樣的艱難。這份感激之情，如同陳釀的美酒，時間越久，越是香醇濃厚。前幾年，我在回老家時前往龍山店李玉勇的家中進行了拜訪。當我終于站在他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時，那些在心底深埋多年的感激之詞如鯁在喉，恨不能將每一絲感恩、每一份感動都化作言語傾吐而出。然而，李玉勇只是面帶溫和的微笑，輕描淡寫地說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小事。但在我心中，他所做的一切，絕非“小事”所能簡單概括，那是改變我人生軌跡的重大轉(zhuǎn)折，是我生命中熠熠生輝的珍貴饋贈。令人遺憾的是，那年，李玉勇沒考上。在沂水一中復習的日子里，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是母親那深沉而又無私的大愛。俺娘深知我在外求學艱辛，生活清苦，每次回家取干糧的時候，她的眼神里總是滿含著心疼與關(guān)切。為了讓我能在學校里多吃點好的，總是絞盡腦汁地給我弄點“好吃的”。有一次，母親早早地起了床。她輕手輕腳地走向那存放糧食的櫥子，小心翼翼地挑選出家里僅有的一點上好白面。將白面過篩后，把面粉放進面盆，緩緩倒入適量的水，在面盆里不停地攪拌、揉搓。揉好面后，再將面團分成一個個小巧的劑子，拿起搟面杖，將劑子搟成一張張薄餅。放上油鹽后，又敷上另一張薄餅，再次合搟。搟好后，把面餅放進燒熱的鍋里，用小火慢慢地烙著，不時地翻動著面餅。終于，面餅烙好了，那金黃的色澤，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她用刀按三角形切成三塊，包好后輕輕地放進我的包袱里。我?guī)е赣H滿滿的愛，返回了一中。起初的幾天，我吃著那樸實的煎餅，心中卻一直期待著那三夾火燒的美味。有一天，我終于拿出了那承載著母愛的火燒，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的心猛地一沉?；馃呀?jīng)長了霉點，還看到夾層里有螞蟻。那一刻，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拿起筷子，仔細地清理掉上面的霉斑和螞蟻，把火燒放在窗臺上曬了曬，讓陽光驅(qū)散那一絲霉味。過了一會兒，我坐在床邊，端起一杯開水，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那味道，是面粉自然的微甜，是油味的醇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更有著母親沉甸甸的愛。這份獨特的滋味，就像一顆璀璨的星星，鑲嵌在我記憶的天空中，讓我記了一輩子，也溫暖了我一輩子。這半年的“旁聽”與“宿舍自學”生涯，是我青春時代最艱苦、也最深刻的一課。它讓我在知識的邊緣，真切地觸摸到了殿堂的輪廓，讓我明白了知識的珍貴與力量；更讓我在命運的擠壓中，淬煉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堅韌，這種堅韌伴隨了我一生，激勵著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斷前行。 和母親合影（1978） 尾聲：一場考試，一生起點時光猶如一條深邃的河流，而1978年的那個夏天，恰似河面上激起的一朵璀璨浪花，在記憶的波光里閃耀著獨特的光芒。那年盛夏，我懷揣著夢想與憧憬，走進了沂水一中考點，參加中專招生考試。考試過程，在時光的沖刷下已漸漸模糊，只記得交卷后邁出考場的那一刻，陽光明媚，蟬鳴不絕于耳，宛如一首嘈雜的交響曲，那一刻，周圍仿佛在瞬間變得無比空曠。四周的一切都那樣清晰，卻又好似與我隔著一層薄紗，我仿佛置身于一個全新的世界邊緣，等待命運的宣判。九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地里摘棉花。忽然，傳來晉宗義大叔的聲音，說東莊的劉慶瑞說我被錄取了，《錄取通知書》在沂水一中，讓我去取。那一刻，我高興極了，心跳陡然加速，仿佛一只小鹿在胸膛里亂撞。第二日，天剛泛起魚肚白，我便迫不及待地起床，腳步匆匆地趕往沂水。在一中的禮堂里，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入學通知書》。老師問我是哪個班的，當我說出從朱冬聯(lián)中高中班畢業(yè)時，老師眼中滿是驚訝，誤以為我是一中的畢業(yè)生。我被本溪鋼鐵學校錄取了！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村里激起層層漣漪。一家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不知如何表達內(nèi)心的激動。父親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臉上縱橫的皺紋此刻也舒展開來；母親站在廚房門口，撩起圍裙，不停地擦拭著眼角的淚花，那是幸福的淚水；平日里一貫嚴肅的哥哥，也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簡單的動作里，蘊含著無盡的鼓勵與期許。后來，我寫下了一首《七律·升學舊事書懷》，算是為這段跌宕起伏的歲月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本欲耕耘隴畝間，薦途乖舛夢徒懸。寒冬忽報春雷動，炎夏何愁暑日煎。半載旁聽添智睿，一封喜信潤心田。常思往歲情難已，五秩流光韻似弦。 近半個世紀后的今天，當我回首那段歲月，它宛如一首交織著苦澀與昂揚的歌曲，在生命的長河中悠悠回響。那些艱辛與拼搏，那些喜悅與感動，都將永遠銘刻在心中，成為我人生中寶貴的財富。 【作者簡介】張培義，網(wǎng)名光影詩文，1960年出生，山東沂水人。1976--1978年在南朱冬聯(lián)中讀高中。1978年考入本溪鋼鐵學校，1981年就職于山東韓旺鐵礦，退休后定居青島。中共黨員，在職本科學歷，高級政工師?，F(xiàn)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青島市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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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求學路》回憶錄之三:上高中那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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