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遠遠望見麥積山時,我有些不敢相信。那赭紅色的山體孤零零地聳立著,上大下小,確確實實像個巨大的麥垛。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房似的,棧道就在這些洞窟間盤旋而上,遠遠看去,真像是有人在懸崖上垂直搭了樓梯。我站在山腳下仰望,脖子幾乎仰成了直角。一百四十一米,不算太高,但全副重量都壓在這么一座孤峰上,加之那層層疊疊凌空飛架的棧道,便顯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氣勢來。</p> <p class="ql-block">入口處并不如何特別,只是刷了身份證,便進去了。沿著坡路慢慢走著,五月的風從山坳里吹來,帶著微微的涼意。觀光車只送到半山,剩下的路全靠步行。棧道是后來修繕過的,走起來倒也穩(wěn)當,只是緊貼著崖壁,往下看一眼便覺得懸。人群三三兩兩地前行著,說話聲都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最先看到的是第191窟的西魏佛。光線從洞窟的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正落在佛的面龐上。那神情是說不出的平和——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倒像是洞悉了一切之后的安寧。眉眼細長如新月,嘴角微微上揚,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忽然想起云岡的佛,那是拓跋氏的鐵騎踏出來的,雄渾、剛健,帶著草原民族的彪悍之氣;也想起龍門的佛,大唐的氣象全寫在臉上,雍容華貴,睥睨天下??裳矍暗姆鸩灰粯?,它是北魏晚期的作品,有一種說不清的清瘦之美。肩膀削窄,衣紋貼體如水波,佛的面容也清癯得很。塑像的材質(zhì)是泥,不是石頭——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特點。泥土,最普通不過的泥土,經(jīng)過匠人的手,竟有了靈魂。</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便是北周的作品了。完全變了樣——佛的面龐豐圓起來,肩膀也寬厚了,衣裳的褶皺紋樣粗獷豪放。我不懂佛教,更不懂造像藝術,但這樣并排看下來,連我也能感到一種鮮明的對比。北魏的佛是清瘦的,有幾分像南朝士大夫的風骨;北周的佛卻壯碩起來,仿佛吸收了北方民族的強韌。歷史書上幾行字的變化,到了匠人手里,便成了眉眼、衣褶、姿態(tài)的千差萬別。</p> <p class="ql-block">千佛長廊是最震撼的地方。小小的洞窟里密密地排列著數(shù)以千計的小佛像,高不過尺余,神態(tài)卻各個不同。有的垂目沉思,有的含笑欲語,有的肅然端坐。歲月的風沙侵蝕了它們的色彩,有的面部已經(jīng)模糊了,但那姿態(tài)還在,精氣神還在。我湊近去看,情不自禁地用手指隔空描摹著一個菩薩衣帶的走向——那線條是多么流暢啊,一筆下來,絕不拖泥帶水。這是誰的手藝呢?史書上沒有記載任何一個工匠的名字,他們來了,在這絕壁上懸空勞作,把一生的心血都揉進泥土里,然后默默離去,連名字都沒有留下。</p> <p class="ql-block">散花樓位于上七佛閣,檐下八根粗大的石柱,每根柱前都站著一尊金剛力士。規(guī)模之大,雕琢之精,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尤其是那幾尊薄肉塑飛天,臉部、手腳等裸露肌膚部分薄薄貼了一層細泥,其余衣袂、飄帶、花朵全是畫上去的。遠遠望去,竟分不清哪些是塑的,哪些是畫的。飛天們奏樂、散花、飛翔,飄飄然欲離壁而去。我站在那里看了許久,想到自己站在一千多年前的藝匠曾經(jīng)站過的地方,想到他們怎樣用粗糙的雙手,捏出這樣細膩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夕陽正好照在山壁上,給那些沉默的佛像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我們走得很慢,誰也沒有說話。觀光車開動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麥積山靜靜地立在那里,棧道已經(jīng)空了。一千六百多年,多少人像我一樣走上去,又走下來。佛像們看著這一切,始終微笑著,不急不躁的。這大概就是信仰的力量罷——讓一個人甘愿把自己懸在絕壁上,用一生的時間,把泥土變成神佛,把剎那變成永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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