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一長假四天，天公作美，一直陰霾的天終于放晴。兒子問我：“今天去哪？”我說：“不去遠的地方了，就在城里走走?！彼肓讼耄骸澳侨ト謨上锇?，有個漓江書院，你肯定喜歡?！?lt;/p><p class="ql-block"> 三街兩巷我去過很多次，但漓江書院卻一次都沒進去過。</p><p class="ql-block"> 穿過熙熙攘攘的步行街，拐進一條青磚鋪就的小巷，喧囂便像退潮一般，漸漸遠了。漓江書院的門面并不張揚，木門斑駁，門楣上幾個字倒也清秀。推門進去，一股老宅子特有的陰涼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和舊木的氣味。我站在門內(nèi)，忽然有一種錯覺——仿佛一腳跨進了另一個時代。</p> <p class="ql-block"> 書院不大，卻布置得極有味道。天井里灑下幾方陽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明晃晃的，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碎金。天井中，擺著一口大缸，缸身青灰，釉面斑駁，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年歲。缸中放著一個小盆，盆里放著五彩的鵝卵石，很養(yǎng)眼。缸內(nèi)養(yǎng)著兩條金魚，一紅一黑，紅的似火，黑的如墨，尾巴在水里悠悠地擺動，漾起細碎的漣漪。它們不慌不忙，悠閑地游著，仿佛與書院的慢時光融為了一體。</p><p class="ql-block"> 四周的廂房被改造成了閱覽區(qū)和文創(chuàng)店，書架上是滿滿當當?shù)臅?，有些是全新的，有些已?jīng)泛黃，封面卷起了邊角。我隨手抽出一本，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版的《廣西民歌選》，扉頁上還蓋著某個圖書館的印章，紅印泥已經(jīng)洇開了，像一朵褪色的花。</p> <p class="ql-block"> 最吸引我的，是陳列在天井一側(cè)的那輛老舊的自行車。</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輛二八大杠，車身漆皮剝落，露出鐵銹的底色。車鈴還在，我輕輕撥了一下，“?！钡囊宦暎宕喽崎L，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車座已經(jīng)開裂，露出里面的海綿。這輛車停在那里，仿佛只是主人臨時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我站在它面前，忽然想起父親年輕時的模樣——他也是騎著這樣一輛自行車，后座載著我，在鄉(xiāng)間的土路上顛簸前行。那時候的路不好走，父親騎得小心翼翼，風(fēng)吹起他的白襯衫，鼓得像一面帆。我坐在后座上，摟著他的腰，覺得父親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十幾年了。自行車也老了，老得騎不動了?？伤鼈兌歼€活在我的記憶里，只要看見這樣的老物件，那些畫面就會忽然鮮活起來，像昨天才發(fā)生過。</p> <p class="ql-block"> 自行車的旁邊，放著一盤石磨。石磨不大，上下兩扇，磨齒被歲月磨得光滑。磨盤上還殘留著些許白色的粉末，大約是磨過米或豆子的痕跡。我伸手摸了摸，觸手冰涼，有一種粗糲的厚實感。小時候，外婆家也有這樣一個石磨。每到過年，外婆就會把泡好的糯米一勺一勺地倒進磨眼，母親在一旁推著磨桿，雪白的米漿從磨縫里緩緩流出來，滴進盆里，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外婆說，用石磨磨出來的糯米粉做的糍粑，才夠糯，夠香。如今，那些糍粑的滋味早已模糊，可石磨轉(zhuǎn)動時吱吱呀呀的聲音，卻一直留在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石磨前，出了好一會兒神。兒子走過來，輕聲問：“媽，想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想小時候的事?！蔽艺f。</p><p class="ql-block"> “這些老物件，你們那個年代的人看了，應(yīng)該很有感觸吧？”</p><p class="ql-block"> 我點點頭。不只是感觸，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它們像是時間的容器，把一代人的青春、勞作、愛和離別，都裝了進去。</p> <p class="ql-block"> 書院里還有其他老物件：一臺老式縫紉機，腳踏板已經(jīng)生銹；一盞煤油燈，燈罩上蒙著薄薄的灰。每一件都安安靜靜地擺在那里，不聲不響，卻比任何華麗的裝飾都更打動人心。</p><p class="ql-block"> “可以拍照的?！迸赃叺墓ぷ魅藛T微笑著提醒。</p><p class="ql-block"> 我舉起手機，對準那輛自行車，又放下。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不是用來拍的——它站在那里，你看一眼，心里就多了一層溫度。</p> <p class="ql-block"> 我們在書院里待了一個多小時。走出書院，巷子里的陽光正好。兒子忽然指著大門旁邊說：“媽，你看，新華照相館?！?lt;/p><p class="ql-block"> 我順著他的手望去，看到一個仿真新華照相館，斑駁的招牌，老式的櫥窗，仿佛從舊時光里搬出來的，一股更濃烈的懷舊氣息撲面而來。墻上掛滿了一張張老照片——泛黃的全家福、黑白的學(xué)生照、穿著軍裝的青年、梳著麻花辮的姑娘……每一張都在訴說著一個年代的故事。我站在一面掛滿黑白照片的墻前，久久沒有移動。那些照片里，有嬰兒滿月時被母親抱在懷里的怯生生，有青年下鄉(xiāng)前在車站的揮手告別，有新婚夫婦并肩坐在木椅上的羞澀……他們的眼神清澈而篤定，那是一個沒有美顏、沒有濾鏡的年代，卻有著最真實的、不加修飾的美。</p><p class="ql-block"> 我看見一張拍攝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南寧全景圖，邕江大橋剛剛通車，橋的兩岸還是一片低矮的瓦房。兒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說：“變化真大啊。”</p><p class="ql-block"> “是啊，”我說，“這些照片里的人，如今也該是爺爺奶奶了?！?lt;/p><p class="ql-block"> “你說，他們現(xiàn)在在哪里呢？”兒子問。</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也沒有回答。只是忽然覺得，照相館里的這些老物件和老照片，和書院里的那些一樣，都是時光的信物。它們不會說話，卻替那些遠去的人，把青春留在了這里。</p> <p class="ql-block"> 走出照相館，兒子問：“媽，你拍了幾張照片？”</p><p class="ql-block"> 我說：“沒拍幾張?！?lt;/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這里不是挺適合拍照的嗎？”</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有些風(fēng)景，眼睛看了，心里存了，就足夠了。手機里存不下的，光陰替我們存著。</p> <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些老照片里的人，他們曾在這座城市里生活過、愛過、奮斗過；而那些老物件，也曾陪伴過和他們一樣的人。</p><p class="ql-block"> 父親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他的自行車早已不知去向，他的照片也散落在時光里?？稍谶@些老舊的鐵銹和斑駁里，在一張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里，我仿佛又看見了他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歲月無聲，老物有靈。那輛自行車、那盤石磨、那臺縫紉機，連同照相館里每一張定格的笑容，都是一封沒有寄出的信，寫給懂得的人。所以我不急著拍照，只想多站一會兒，聽它們說說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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